初選過後，歇了三日。
    這三日裏，我住在儲秀宮後排一間矮房裏。林若萱住隔壁，隔著一道牆。
    每日卯時起身，梳洗整齊，等著傳召。沒有人告訴我們何時殿選，隻說“候旨”。
    林若萱有時趴在窗邊，望著外麵來來往往的宮女，低聲問我：
    “你說，皇上會親自來嗎？”
    我說不知道。
    她又問：“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說不怕。
    其實心裏是怕的。但那句話說出口，好像就沒那麼怕了。
    第三日傍晚，旨意終於下來了。
    明日辰時，禦花園涵春殿，殿選定奪。
    當晚我幾乎沒有睡著。
    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手指不自覺摸到袖中那包桃幹，布包已經有些皺了，裏麵的桃幹還在，硬硬的，帶著一點熟悉的甜香。
    我閉上眼，心裏默念了一句：
    桃樹挪了地方，照樣能活。
    次日辰時，天光大亮。
    我換上那身水綠色的宮裝，是離家時新做的。料子不算好，顏色倒也清爽。頭上仍簪著母親留下的那支銀簪，別無他飾。
    林若萱來尋我一同出門。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袖口繡著幾朵淡粉色小花，腕上戴了一隻細細的銀鐲子，走動時輕輕作響。
    她打量了我一眼，笑道：“你這身好看，襯你。”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們一行十二人，由引禮內監領著，穿過一道道宮門，來到涵春殿前。
    殿宇不大，四麵敞窗，窗外遍植花木。正值春日，新綠盈盈。
    殿內正中設一把紫檀木雕龍座椅，椅披明黃，尚未有人落座。
    座側設一案，案後坐著一位盛裝女子。杏色宮裝，鬢邊簪一支赤金銜珠鳳釵，麵容沉靜，目光如水。
    她端坐在那裏，並不言語，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想必，便是那位代掌鳳印的皇貴妃了。
    我們十二人依序入殿，跪拜行禮。
    “民女叩見皇上，叩見皇貴妃娘娘。”
    聲音齊齊整整，在殿中回蕩。
    沒有回應。
    殿中安靜了片刻，隻聽得見窗外鳥鳴。我不敢抬頭，目光落在眼前三尺見方的金磚地麵上，能看見自己裙擺的邊緣，還有旁邊林若萱微微顫抖的指尖。
    她也在怕。
    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抬起頭來。”
    我依言緩緩抬起臉。
    隔著數步之遙，龍椅上坐著一個身著玄色龍袍的男人。他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眉目端正，周身有一種沉沉的威勢，讓人不敢久視。
    這便是本朝的第七位皇帝，顧祁禎。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不算冷，也不算熱。
    然後他偏過頭，看向一旁的皇貴妃。
    皇貴妃微微頷首，開口道：
    “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陸桃，工部郎中陸慎言之女。”
    “讀過什麼書？”
    “回娘娘，讀過《女誡》《女訓》，略識得幾個字。”
    她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記下。而是側過身，朝皇帝的方向微微欠了欠，低聲道：
    “皇上，此女可留？”
    顧祁禎看了我一眼，沒有多言，隻輕輕點了一下頭。
    皇貴妃便回過身來，對內監揚了揚下巴。
    內監會意，揚聲唱道：
    “陸氏桃——留。”
    我心頭猛地一鬆，又重重一落。
    留了。
    我叩首謝恩，起身退至一旁。站定時，餘光瞥見林若萱仍跪在原地，她的名字還未被唱到。
    下一個便是她。
    我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繃緊，像是繃著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顧祁禎照例看了她一眼。
    皇貴妃問了她同樣的問題。她答得比我流利些，聲音也脆生生的。
    皇貴妃又問了一遍那句話：
    “皇上，此女可留？”
    顧祁禎依舊沒有多言，仍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內監再次唱名：
    “林氏若萱——留。”
    我看見她跪在那裏，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她起身退到我身邊時，悄悄用袖子蹭了一下額角的汗，衝我擠了一下眼睛。
    我沒有笑，但心裏像是有一塊石頭，也跟著落了地。
    十二人，一一唱名。
    留下來的，加上我和林若萱，共七人。其餘五人，當場賜了絹花與銀錁子，遣送回家。
    我站在殿外，看著那五個姑娘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她們之中有人低著頭，有人用帕子捂著臉，有人腳步匆匆。
    我不知道她們是慶幸還是遺憾。
    我隻知道，我留下來了。
    林若萱站在我身旁，長長呼出一口氣，低聲道：
    “咱們算是……過了？”
    我點了點頭。
    “過了。”
    頭頂是春日天空，瓦藍瓦藍的，沒有一絲雲彩。
    陽光落在臉上，暖洋洋的，像極了離家那天早上，照在桃樹枝頭上的那一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