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戲台——入局 第3章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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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回到沈公館時,已經是淩晨三點。
公館是三層西式小樓,門口站著兩個衛兵,見他的車就敬禮。
沈燼沒理他們,徑直上了二樓臥室。臥室很大,鋪著波斯地毯,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一匹駿馬,據說是沈照臨的父親生前最喜歡的。
沈燼脫掉軍裝,露出後背的傷口。刀傷不深,但很長,從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
他對著鏡子,用酒精清洗傷口,然後撒上金瘡藥,再用繃帶纏緊。整個過程他沒有出聲,隻是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你需要休息。”顧淵說:“世界線的排斥反應會消耗你的靈魂能量,連續進入戲台可能會讓你……”
“我知道。”沈燼打斷他,但我沒有時間休息。謝無妄的執念每夜都在增強,那些“觀眾”的靈魂正在被慢慢吞噬。”
“如果我不能在一個月內完成救贖,這個世界就會徹底崩壞,到時候不僅謝無妄會消散,那十七個被困的靈魂也會魂飛魄散。”
他穿上睡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繁複的石膏線花紋。沈燼看著那些花紋,忽然說:“顧淵,你以前……有沒有“入戲”過?”
“我是係統,不存在“入戲”。”
“但你會有“情緒波動”,對嗎?剛才在戲台上,你的聲音變了。”
顧淵沒有回答。
沈燼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就閉上了眼睛。他太累了,世界線的排斥反應像無數根針在紮他的神經,後背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睡不著。
他想起謝無妄的眼神。
那種眼神他見過——在他自己還是「錨點之人」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也叫「沈燃」,在一個崩壞的世界裏,被背叛、被毀滅、被所有人遺忘。
他坐在廢墟裏,等著世界崩塌,等著自己消散。然後一個人出現了,對他伸出手,說:“跟我走。”
他不記得那個人的臉了。渡魂司抹去了他作為「錨點之人」時的記憶,隻留下了某種模糊的感覺——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棉被的味道,像是冬天裏的一杯熱茶,像是有人在你最絕望的時候,沒有說「振作起來」,而是說「我陪你」。
那個人就是「前任渡魂者」。
沈燼翻了個身,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他忽然問:“顧淵,前任渡魂者……是怎麼消散的?”
“……違規操作。”
“什麼違規?”
“他將一個”錨點之人”帶回了渡魂司。這是絕對禁止的——錨點之人必須在自己的世界完成救贖,強行轉移會導致世界線連鎖崩壞。前任渡魂者因此受到反噬,靈魂被撕裂。”
沈燼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錨點之人……”
“就是你。”顧淵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被轉移後,前任渡魂者消散,渡魂司清除了你的記憶,賦予你”渡魂之力”,讓你成為新的渡魂者。”
沈燼沒有說話。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感到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在胸腔裏翻湧。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塊丟失了很久的拚圖,卻發現拚圖的背麵寫著「代價」兩個字。
“他……有名字嗎?”
“數據庫中沒有記錄。”
“那他的靈魂碎片呢?”
“一部分化為係統,一部分封印在三千世界的”錨點之物”中,還有一部分……,顧淵停頓了一下,“……被轉移給了你。”
“你之所以能成為S級渡魂者,是因為你繼承了他的力量。”
沈燼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入渡魂司時的感覺——不是陌生,是熟悉。那些規則、那些流程、那些世界線的波動,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麼應對。原來那不是「天賦」,是「遺產」。是一個人為他留下的,最後的禮物。
“睡吧。”顧淵說,“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沈燼沒有回應。他太累了,終於沉入了夢境。
夢裏,他站在一座戲台上。台下空無一人,台上隻有他自己。他穿著破碎的杜麗娘戲服,滿臉血汙,手裏拿著一把刀。他對著鏡子,鏡子裏的人對他說:”繼續唱。我聽著。”
他開口唱,聲音卻是謝無妄的——清亮,婉轉,帶著說不出的孤獨: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第二天傍晚,沈燼再次來到玉春班。
他沒有穿軍裝,換了一身深色的長衫,外麵罩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這樣的打扮在北平城不算顯眼,但也不算普通——像是某個沒落貴族家的少爺,或者某個不願露麵的文人。
玉春班的門口依然掛著那兩盞白燈籠。沈燼推開門,走廊裏的戲服還在,血漬還在,那股濃烈的氣味還在。
但他注意到,有些東西變了——走廊盡頭的那扇門,昨天是緊閉的,今天卻開了一條縫。
謝無妄在等他。
沈燼走過去,推開門。
戲台上的布景已經擺好了。花園、假山、流水,紙紮的,虛假的,美麗的。台下擺著十八把椅子,十七把上坐著那些目光呆滯的「觀眾」,第十八把——第一排正中間——是空的。
那是沈燼昨天坐的位置。
他走過去,坐下。椅子上的束縛力比昨天弱了一些,像是某種默許。他抬頭看著戲台,油燈亮起,鑼鼓響起,幕布拉開。
「杜麗娘」出場了。
和昨天一樣,水袖輕揚,蓮步輕移,唱腔清亮婉轉。但沈燼注意到,今天的「杜麗娘」有些不同——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帶著某種試探,某種警惕,像是一隻被傷害過的貓,在確認接近它的人是否安全。
戲唱到「遍青山啼紅了杜鵑」時,「杜麗娘」突然停下了。
她看向沈燼,隔著戲台與觀眾席的距離,隔著百年的血與火,隔著生與死的界限。
“你來了。”
“我來了。”
“為什麼?”
“來聽戲。”
“不怕死?”
“怕。”
“但更怕錯過你的戲。”
「杜麗娘」——謝無妄——沉默了很久。戲台上的油燈搖曳,在他的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恢複了唱腔的清亮,但歌詞變了:
“【山坡羊】沒亂裏春情難遣,驀地裏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裏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
這不是《驚夢》的原詞。這是《牡丹亭》的另一折,《尋夢》。
杜麗娘在夢中與柳夢梅相會,醒來後四處尋找夢境的痕跡,卻找不到。
她唱的是「尋而不得」的悵惘,是「夢醒時分」的空虛。
沈燼靜靜地聽著。
他聽不懂戲詞,但他聽懂了聲音裏的情緒——那種「我有過什麼,但我失去了」的悲傷,那種「我記得什麼,但沒人記得我」的孤獨。
謝無妄在唱他自己。
戲唱完了。謝無妄沒有變臉,沒有屠殺。他站在台上,看著沈燼,說:“這是《尋夢》,我師父說,這折戲比《驚夢》難唱,因為《驚夢》是“入夢”,《尋夢》是“出夢”,入夢容易,出夢難。”
“你出不了夢嗎?”沈燼問。
謝無妄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向戲台的後方,身影消失在幕布後麵。
沈燼站起身,想跟上去,但椅子上的束縛力突然增強,把他固定在了原地,他掙紮了一下,沒用。
顧淵的聲音響起:“不要追。他願意和你說話,已經是巨大的進步,逼迫隻會讓他退縮。”
沈燼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空蕩蕩的戲台,忽然注意到台麵上有一件東西——一枚玉佩,躺在紅地毯的褶皺裏,在油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走過去,撿起來,玉佩是圓形的,正麵刻著一朵牡丹,背麵刻著一個字——「淵」。
“顧淵。”沈燼說,“這東西和你有關嗎?”
虛空中沉默了很久。當顧淵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語調裏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平靜,是某種被強行壓下的波動。
“……我不知道。”
“你的數據庫裏沒有記錄?”
“沒有,但……但我的核心代碼出現了異常波動,像是某種被封鎖的記憶正在試圖解封。”
沈燼把玉佩握在手心,玉佩是溫的,像是被人的體溫焐了很久。
這枚玉佩,是謝無妄留下的,他在告訴我什麼。
他把玉佩放進口袋,轉身走出了玉春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