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戲台——入局  第2章入戲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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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春班的門口掛著兩盞燈籠。
    燈籠是白色的,不是喜慶的紅,而是喪事的白。燈籠上寫著「玉春」兩個字,墨跡已經暈染,像兩行淚。沈燼站在門口,聞到那股濃烈的氣味——血腥味、脂粉香、木頭黴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像是燒焦了的東西的味道。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裏麵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兩側牆壁上掛著戲服——旦角的、生角的、醜角的,五彩斑斕,卻都沾著暗褐色的汙漬。沈燼伸手摸了一件,指尖傳來黏膩的觸感。
    是血,幹了很久的血。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縫裏透出昏黃的光。沈燼走過去,推開門。
    戲台比他想象中更大,紅木雕花的戲台,高約三尺,台麵上鋪著褪色的紅地毯,地毯上繡著牡丹花紋,已經被血浸透成了黑褐色。戲台兩側是鑼鼓家夥,鑼鼓上積著厚厚的灰,但銅鈸卻擦得鋥亮——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擦拭。
    台下擺著十幾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人。
    不,不是「坐」著,是「僵」著。那些人穿著各式的衣服——有長衫、有西裝、有軍裝、甚至有現代的T恤和牛仔褲——他們目光呆滯,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被某種力量固定在了椅子上。他們的嘴巴微微張開,保持著某種期待的表情,但眼睛裏什麼都沒有,像兩口枯井。
    百年來被困的靈魂。
    沈燼數了數,十七個人。加上他自己,十八個。
    他走到第一排,在正中間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扶手上的銅皮冰涼。他剛坐下,就感到一股力量從椅子上傳來,像無數根細線纏住了他的四肢,把他固定在了原地。
    「觀眾」必須看完戲,不能離開。
    戲台上的燈光突然亮了。
    不是電燈,是油燈。幾盞油燈從戲台上方垂下來,火苗搖曳,在台麵上投下詭異的陰影。鑼鼓聲響起——不是人敲的,是自動響的,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操控。先是急急風,然後是慢長錘,最後是【四擊頭】,鼓點越來越密,像心跳,像催命。
    幕布緩緩拉開。
    台上出現了一座花園。假山、流水、亭台,都是紙紮的,但在油燈的光線下顯得栩栩如生。一個穿著粉色戲服的「女子」從假山後轉出來,水袖輕揚,蓮步輕移,一張臉塗著厚厚的脂粉,眉眼如畫。
    杜麗娘。
    但沈燼知道,那不是杜麗娘。那是謝無妄。
    「女子」開口唱道:”【皂羅袍】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聲音是清亮的,帶著旦角特有的婉轉,像黃鶯出穀,像珠落玉盤。沈燼不懂戲,但他聽得出來——這唱腔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技巧,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唱戲的人把整個靈魂都揉進了聲音裏,每一個顫音都是一次心跳,每一次停頓都是一次呼吸。
    他忽然明白了顧淵說的「沒人聽懂他的戲」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表演。這是謝無妄在用自己的命唱。
    戲台上的「杜麗娘」唱到「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時,沈燼注意到她的眼神。那眼神透過厚厚的脂粉,透過油燈的光影,直直地看向他——不是看向「觀眾」,是看向「他」。
    她在看他。
    沈燼沒有移開目光。他迎上那道視線,在鑼鼓喧天中,在脂粉香氣中,在百年不散的血腥味中,靜靜地看著她。
    「杜麗娘」的眼神閃了一下。
    那是百年來第一次,有「觀眾」沒有在她的注視下露出恐懼、癡迷、或者麻木。沈燼的眼神是清醒的,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戲繼續唱。
    「杜麗娘」唱到「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時,戲台上的光影突然變了。花園的紙紮布景開始扭曲,假山塌了,流水幹了,亭台倒了。油燈的火苗躥高,變成詭異的綠色。
    屠殺要開始了。
    沈燼感到椅子上的束縛力增強了,那些細線勒進了他的皮肉。台上的「杜麗娘」停下了唱腔,緩緩轉過身來。
    她的臉在變化。
    脂粉剝落,露出下麵的皮膚——不是女子的白皙,是男子的蒼白,帶著燒傷後的疤痕。水袖撕裂,露出裏麵的手臂——瘦削,青筋凸起,手腕上有一圈焦黑的痕跡。戲服裂開,露出裏麵的中衣——白色的,被血浸透成了褐色。
    謝無妄的手裏拿著一把刀,不是戲台上的道具刀,是真刀,刀刃上還有暗褐色的鏽跡——那是血幹了太久留下的痕跡。
    他看向台下的「觀眾」。
    第一個被他看的是個穿西裝的男人。那男人開始顫抖,嘴巴張大,發出無聲的尖叫。謝無妄走下台,腳步很輕,像貓。他走到男人麵前,刀光一閃。
    血濺了出來。
    沒有聲音。那個男人連叫都沒叫一聲,就癱在了椅子上,身體像漏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下去。他的靈魂——一道淡淡的白光——從身體裏飄出來,被戲台上的某種力量吸走,變成了布景的一部分。
    第二個、第三個……
    謝無妄一個個殺過去。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優雅,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每殺一個人,他就看一眼戲台的某個角落——那裏有一麵鏡子,鏡子裏映出的是他自己,穿著破碎的杜麗娘戲服,滿臉血汙。
    他在看鏡子裏的自己。
    沈燼數著。第十二個、第十三個……
    第十四個人是個小女孩。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穿著碎花小襖,梳著兩根辮子。她是百年前那個八歲學徒「小虎」的殘影,被困在這個循環裏,每次都作為「觀眾」被屠殺。
    謝無妄走到她麵前,舉起了刀。
    沈燼動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上的束縛力像無數根鋼絲勒進他的皮肉,但他沒有停。他衝過去,在刀落下之前,把小女孩護在了身下。
    刀鋒擦過他的後背,軍裝被劃開,皮肉綻開,血湧了出來。
    謝無妄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沈燼,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是殺意,是困惑,是某種被凍結了百年的東西開始鬆動的聲音。
    “你……”他的聲音沙啞,不像唱戲時的清亮,像砂紙摩擦,“……為什麼?”
    沈燼沒有回答。他感到後背的火辣辣的疼,感到小女孩在他懷裏發抖,感到戲台上的油燈在搖曳。他抬起頭,看著謝無妄,說:
    “繼續唱,我聽著。”
    謝無妄的手在顫抖。刀鋒上的血滴下來,落在沈燼的軍裝上,暈開一朵暗紅的花。
    “你不怕死?”
    “怕,但更怕你唱了一輩子,台下連個懂的人都沒有。”
    戲台上的油燈突然全部熄滅。
    黑暗持續了很長時間——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個世紀。當燈光再次亮起時,謝無妄已經不見了。台上的布景恢複了原樣,花園、假山、流水,紙紮的,虛假的,美麗的。
    台下的「觀眾」也恢複了原樣。十七個人,目光呆滯,身體前傾,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沈燼後背的傷口是真實的。血已經浸透了軍裝,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你違規了。”顧淵的聲音在虛空中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你救了那個“殘影”,觸發了世界線的排斥反應。謝無妄的執念出現了波動,但方向不明——可能是鬆動,也可能是……更強烈的反彈。”
    “我知道。”沈燼咬著牙,從口袋裏摸出一塊手帕,按在後背的傷口上,”但我必須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沈燼看著戲台的某個角落,那裏有一麵鏡子,鏡子裏映出他自己,滿身血汙,眼神卻亮得驚人,因為他看鏡子的時候,不是在欣賞自己的殺戮。他是在看“杜麗娘”——他在確認自己還是不是“她”。他殺人的時候,不是在泄憤,是在……求救。”
    他在用屠殺喊:“看看我,我是謝無妄,不是杜麗娘,不是厲鬼,是謝無妄!”
    “但一百年來,沒人聽懂。”
    顧淵沉默了很長時間。當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語調裏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聽懂了嗎?”
    沈燼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戲台的邊緣,伸手摸了摸台上的紅地毯。地毯是濕的,不是血,是某種更淡的液體——眼淚。
    “我明天還會來,夜夜來。”
    “直到他願意從戲台上走下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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