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戲台——入局 第4章立碑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48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接下來的七天,沈燼夜夜去玉春班聽戲。
謝無妄每晚都唱,但不再唱《驚夢》,他唱《尋夢》,唱《寫真》,唱《離魂》——都是《牡丹亭》裏「杜麗娘」獨自一人的折子,沒有柳夢梅,沒有愛情,隻有孤獨。
沈燼每晚都坐在第一排正中間,他不再試圖和謝無妄說話,隻是靜靜地聽。有時候,他會帶一些東西——一壺溫好的黃酒,一碟花生米,一包北平城最好的「稻香村」糕點。他把它們放在椅子旁邊,從不主動遞過去,但謝無妄會在唱完某折戲後,飄下台,拿起一塊糕點,又飄回去。
他們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第八天,沈燼沒有帶吃的,他帶了一張紙——那張寫著三十七個名字的名單。
他在戲台前立了一塊碑。
碑是他從沈公館的庫房裏找來的,據說是他父親生前收藏的某塊古碑,上麵原本刻著某位將軍的戰功。
沈燼讓人把碑文磨平,重新刻上了三十七個名字。第一個名字是「謝無妄」,最後一個是「小虎」。
在名單的最下方,他刻了一行小字:
「玉春班三十七口,於民國十六年歿。今立此碑,以誌不忘。」
立碑的那天,北平城下了雪。
雪花落在碑上,落在沈燼的肩頭,落在玉春班門口的白色燈籠上。沈燼站在碑前,看著那些名字,忽然說:“顧淵,你有沒有想過,“記住”本身就是一種救贖?”
“數據庫中沒有相關定義。”
“但我想試試。”沈燼說,“謝無妄的執念是沒人記得他活過那我就記住他,記住他的名字,記住他的戲,記住他右眼角的淚痣,記住他唱《牡丹亭》時會在”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那句停頓。”
”記住他活過。”
他轉身,走進玉春班。
戲台上的布景和往常一樣。但沈燼注意到,今天的油燈比往常亮了一些,鑼鼓聲比往常輕了一些。台下的「觀眾」還是十七個,目光呆滯,但沈燼覺得,他們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點。
謝無妄出場了。
他沒有穿杜麗娘的戲服,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那是他自焚時穿的衣服,被血浸透成了褐色,但洗得很幹淨。他的臉上沒有脂粉,露出本來的麵目——蒼白,瘦削,右眼角有一顆淚痣,在油燈的光線下像一滴凝固的淚。
他看著沈燼,又看著沈燼身後的方向——碑立在那裏,透過玉春班的門縫,能看到碑的一角。
“你刻的?”他問。
“是。”
“為什麼?”
“因為你應該被記住。”
“不是因為你的戲,不是因為你的死,是因為你曾經活過,謝無妄,唱旦角的,右眼角有淚痣,唱《牡丹亭》時會在“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那句停頓,因為會想起師父,你活過,我記得。”
謝無妄的手在顫抖。
他走下戲台,腳步很輕,像貓。他走到沈燼麵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沈燼的臉——冰涼,像死人,但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顫抖。
“你……”他的聲音沙啞“……你叫什麼名字?”
“沈照臨。”
“不。”謝無妄搖頭,“不是這個世界的名字,是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
沈燼愣了一下。
他看著謝無妄的眼睛——那雙眼睛裏不再是空洞,不再是殺意,而是某種……期待。像是在等一個答案,等了很久。
“沈燼,灰燼的燼。”
謝無妄笑了。
那是百年來第一次,他笑了,不是戲台上的假笑,不是屠殺時的獰笑,是真正的笑,帶著淚,帶著釋然,帶著某種被凍結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融化的聲音。
“沈燼。”他重複了一遍,“好名字。灰燼裏……也能有火。”
他轉身,走向戲台。但在踏上戲台的那一刻,他停下了,回頭看著沈燼:”明天……你還來嗎?”
“來,夜夜來,直到你不需要我來為止。”
謝無妄沒有回答。他走上戲台,幕布緩緩拉上。但這一次,鑼鼓聲沒有響起,油燈沒有熄滅。幕布後麵傳來一個聲音,清亮的,婉轉的,帶著說不出的孤獨——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這是《驚夢》的開頭。但沈燼聽出來了,今天的唱腔和往常不同——不再是求救,不再是呐喊,而是某種……傾訴。
像是一個孤獨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