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2.清理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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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來客棧的“梅”字號跨院內,算盤珠子碰撞的清脆聲響徹了整整一個時辰。
蘇清宛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林氏坐在臨窗的梨木桌前,幾盞油燈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晝。她原本柔順的鬢角垂下一縷碎發,卻顧不得去撩,右手撥動算盤的速度快得幾乎帶出殘影,左手則飛快地在幾本厚重的賬冊上勾畫著。
“母親,該歇息了。”蘇清宛將一碗溫熱的藥膳放在桌角,目光掃過那些賬冊,眉頭微挑。
林氏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狠勁:“歇不得。宛兒,你大哥的命是救回來了,可咱們往後的日子,不能隻靠那點死錢。我今日把從蘇府帶出來的鋪子賬目對了一遍,心驚肉跳啊。”
她終於停下手,將一本封皮磨損的賬冊推到蘇清宛麵前,指著上麵幾處紅筆標注的地方,冷笑道:“你看這德記綢緞莊,地處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去年的進項竟然報了虧損。還有這幾處糧油鋪子,法理上雖然歸了咱們,可裏頭的掌櫃、賬房,全是蘇正德當年親手安插的死忠。”
蘇清宛掃了一眼,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賬麵上,大筆的資金流向不明,甚至有幾筆借貸直接掛在了趙氏娘家親戚的名下。這哪裏是鋪子,這分明是蘇正德留在她們身邊的吸血蟲,正打算趁著她們立足未穩,把這最後一點嫁妝底子也給掏空。
“這幫人陽奉陰違,是覺得母親您還是那個深宅大院裏好欺負的嫡母。”蘇清宛指尖撫過袖口隱藏的精鋼匕首,眼底掠過一抹殺機,“既然他們想做假賬,那我就去讓他們這輩子都拿不了筆。”
在戰地軍醫的邏輯裏,壞死的組織就該一刀切除,簡單高效。
林氏卻伸手按住了蘇清宛的手背。她的手有些涼,力道卻很穩。
“宛兒,打打殺殺是下策。”林氏抬起頭,那雙曾經總是含著淚水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驚人,“蘇正德想用商場的規矩玩死咱們,那我就在商場的規矩裏,讓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這些毒瘤,理應由我這個主家,親手剔除。”
蘇清宛看著林氏,心中微微一震。她發現,脫離了蘇府那個壓抑的牢籠後,林氏骨子裏那種將門虎女的果決和世家大族的精明,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覺醒。
“好,那女兒便為母親壓陣。”
次日未時,京城朱雀大街。
德記綢緞莊的孫掌櫃正歪在太師椅上,優哉遊哉地喝著明前龍井。他在這鋪子裏待了十五年,早就把自己當成了半個主子。
“掌櫃的,外頭……外頭來了一輛馬車,瞧著像是林家那位……”小夥計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報信。
孫掌櫃眼皮都沒抬一下,嗤笑一聲:“慌什麼?不過是個被休了的棄婦,帶著個快死的病秧子和黃毛丫頭,能翻出什麼浪花?去,把那本備用的”虧損賬”拿出來,她要是問起,就說生意難做,還欠著外頭幾百兩銀子的貨款呢。”
話音剛落,綢緞莊的大門被人從外麵重重推開。
林氏一身素淨的青蟬翼紗裙,麵色沉靜地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四名身材魁梧、眼神冷厲的護院——這是蘇清宛昨晚連夜讓沈嬤嬤去黑市重金雇來的退伍老兵,個個身上都帶著血氣。
孫掌櫃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趕緊堆起笑臉,慢騰騰地站起身行了個禮:“喲,這不是夫人……哦不,是林大娘子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林氏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素手一伸:“孫掌櫃,把這三年的底賬、庫房鑰匙,還有所有夥計的身契,全部交出來。”
孫掌櫃臉色一僵,隨即叫苦連天道:“大娘子,您這可就難為老奴了。這底賬前些日子遭了鼠患,壞了不少,正修補著呢。至於這生意……唉,您也知道,如今世道艱難,咱們鋪子已經連著虧了兩年了,老奴正愁著怎麼跟您開口要銀子周轉呢。”
“虧了兩年?”林氏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那孫掌櫃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何你家在城南新置辦的三進宅子,掛的是蘇府管家的名頭,銀子卻是從這綢緞莊的流水裏出的?”
孫掌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這……這是誤會……”
“誤會?”林氏翻開冊子,聲音清冷如冰,“去年三月,進貨蘇錦五百匹,實收三百匹,剩下兩百匹去了哪兒?去年八月,宮裏貴人賞下的緞子,怎麼轉手就進了趙家的當鋪?孫掌櫃,我大哥蘇明淵過目不忘,他當年隨手記下的暗賬,你以為蘇正德燒了就沒了?”
這本冊子,正是蘇清宛利用現代密碼學破譯了蘇明淵提供的暗號後,林氏連夜整理出來的鐵證。
孫掌櫃見勢不妙,眼神一狠,對著後院吼道:“來人!有人來鬧事,把這幾個瘋女人給我轟出去!”
後院立刻衝出幾個身強體壯的家丁,那是蘇正德留給他的打手。
蘇清宛一直站在林氏身後,此時微微抬眼,指尖輕彈。
“嗖——”
幾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在空中劃過微不可察的寒光,精準地刺入了那幾名家丁的膝蓋穴位。
“噗通!”
幾聲悶響,衝在最前麵的家丁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抱著腿哀嚎不止,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蘇清宛緩步上前,手中把玩著一柄薄如蟬翼的手術刀,在孫掌櫃麵前晃了晃,聲音輕柔卻讓人毛骨悚然:“孫掌櫃,我這人脾氣不好,尤其是麵對那些吃裏爬外的東西。你是想自己把身契交出來,還是想讓我幫你把這雙隻會做假賬的手……給切了?”
孫掌櫃看著那寒氣逼人的刀鋒,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打手,終於意識到,眼前的這對母女,再也不是從前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我交……我交……”他癱軟在地上,顫抖著從懷裏摸出了鑰匙和印章。
林氏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沈嬤嬤,報官。就說孫掌櫃貪墨主家巨額財物,證據確鑿。至於這些夥計……”
她目光掃過那些戰戰兢兢的店員,指了指角落裏一個一直低著頭、衣著簡陋的年輕學徒:“你,叫什麼名字?”
那學徒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回……回大娘子,小人陳實。”
“我看過賬本,這兩年隻有你記的那幾筆散碎賬目是對得上的。”林氏淡淡開口,“從今日起,你便是這德記的副掌櫃。孫掌櫃留下的爛攤子,你帶人清算,三日後我要看到一份幹淨的報表。”
陳實愣住了,隨即猛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小人定不負大娘子厚恩!”
短短兩日,林氏帶著蘇清宛和護院,如秋風掃落葉般巡視了名下的六處旺鋪。
她沒有大開殺戒,卻比殺人更狠。
每到一處,她先拋出破譯的鐵證擊碎掌櫃的心理防線,再利用蘇清宛的武力震懾宵小,最後火線提拔那些一直被打壓的底層正直夥計。
那些蘇正德安插的眼線,有的被送進了大牢,有的被當場發賣,有的則被林氏以雷霆手段逼得淨身出戶,甚至還要倒賠出一大筆銀子來買命。
當最後一家糧油鋪子的新掌櫃恭敬地送林氏出門時,林氏手中的資產已經徹底盤活。
回到客棧跨院,林氏將一疊厚厚的銀票放在蘇清宛麵前,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宛兒,這是這兩日清算出來的現銀,共計三萬八千兩。還有那些被趙氏轉移的田契,我也已經讓陳實去京兆尹那裏備案強行收回了。”
蘇清宛看著那些銀票,心中對林氏的商業天賦有了全新的認識。在古代,一個女人能如此迅速地整合勢力、清理門戶,這不僅僅是聰明,更是被逼到絕境後的涅槃。
“母親辛苦了。”蘇清宛將銀票推回去,“這些銀子,母親留著調度。大哥科舉在即,往後打點關係、購買筆墨紙硯,處處都要用錢。”
“你大哥那邊,我自然省得。”林氏拉住蘇清宛的手,眉頭微蹙,“可宛兒,這客棧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今日咱們清理了蘇正德的眼線,他定然已經收到了消息。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蘇清宛轉頭看向窗外。
客棧的跨院雖然僻靜,但四周都是民房,人多眼雜。剛才她進來時,就發現街角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探頭探腦。
“母親說得對。”蘇清宛從懷中掏出那張泛黃的地契,眼神深邃,“這京城的水太深,咱們現在還沒法子跟那些門閥硬碰硬。咱們需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誰也插不進手去的地方。”
她指了指地契上那個被圈出來的紅點——京郊,荒山,鬧鬼莊園。
“沈嬤嬤,去準備馬車。”蘇清宛站起身,眼底閃爍著某種瘋狂而冷靜的光芒,“咱們去看看,那座”鬼宅”到底長什麼樣。”
此時,躺在裏間榻上的蘇明淵緩緩睜開了眼。他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清明了許多。
“宛兒,帶上我。”蘇明淵聲音微弱卻堅定,“蘇正德在京郊有一支私兵,那莊園附近……不簡單。”
蘇清宛動作一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簡單才好。若是太簡單了,我那些”農具”,豈不是沒了用武之地?”
夜色漸濃,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悅來客棧,朝著城門的方向疾馳而去。而在他們身後,幾道黑影迅速沒入黑暗,朝著蘇府的方向飛奔報信。
資金已到位,眼線已清,接下來的戰場,將在那片荒蕪的郊野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