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客臨門，裴府人手吃緊，趙陵也被抓了壯丁。
    上輩子養尊處優慣了，原以為扛不動這些沉重的米麵布匹。沒成想，這具年輕的身體氣血充沛，搬運重物竟是毫不費力。真是一副上好的練武底子。
    這輩子要不要順便練練劍？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先忍不住在心底嗤笑了一聲。
    前世在那座金絲籠裏，為了活命隻能裝瘋賣傻，連皇子必修的騎射武藝都隻能偷偷摸摸地看兩眼。如今重活一世，倒是百無禁忌了。
    幹活的動作猛地一頓。他下意識繃緊了下頜。
    重回過去這幾天，他竟然開始對這該死的未來有了些許期待。
    於德安從京城帶來的賞賜裏，有不少精致的糕點。
    裴進士為了給兒子長臉，特意挑了一盒送給承源學堂的夫子。夫子借花獻佛，將其分發給眾學子。學舍內頓時熱鬧非凡。
    裴振標被簇擁在正中間，下巴快翹到了天上。
    “於大官人還要在咱們這兒住上三天。臨走前一天，府上要辦大宴。雞鴨豬羊不知道殺了多少，還要現宰一頭牛！流水席上的菜，少說也有三十來道！”
    “三十多道！裴家的底蘊，我等實在望塵莫及啊！”
    “我看整個磐鬆穀都要翻天了。”
    “家父收了帖子，那日我也能跟著去湊個熱鬧。光是想想，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趙陵垂手立在中門外候差，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人群。張思益正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裴振標身上，弓著腰從後門開溜。
    趙陵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唾沫橫飛的裴振標，轉身融入了走廊的陰影，不緊不慢地綴在張思益身後。
    後門外，張思益正將一個鼓鼓囊囊的藥囊塞進隨從小廝懷裏，低聲叮囑著什麼。
    小廝點頭如搗蒜，抱著藥囊一溜煙跑沒影了。張思益搓了搓手，滿臉笑意地轉過身。
    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他猛地後退半步，肩膀不受控製地聳起。
    “你……”
    “無意冒犯。”趙陵語氣平淡。
    “你都瞧見了？”
    見趙陵搖頭，張思益長舒了一口氣。緊接著，趙陵又補了一句。
    “猜也能猜到幾分。正吃著茶點，什麼要緊事值得這般偷偷摸摸？”
    張思益幹笑兩聲，欲蓋彌彰地拍打著衣袖。
    “思寧打小就饞這口。我也知道私藏糕點有辱斯文。不怕你笑話，還望趙兄高抬貴手，莫要聲張。”
    “令妹？”
    “是啊。病了有些日子了，連米湯都咽不下。帶些她平日愛吃的糕點回去，興許能哄著她吃兩口。”
    大概是被漫長的看護消磨了精力，張思益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悲淒。但趙陵清楚得很，當棺木抬出張家大院時，眼前這人會哭得多麼撕心裂肺。
    別多管閑事，那是她的命數。
    再說了，張家那小丫頭又不是死在他手裏。
    理智拚命叫囂著袖手旁觀。嘴唇卻不受控製地分開了。
    “冒昧問一句，令妹染的是什麼疾？”
    “碧疾。”
    趙陵緩緩抬起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側臉。
    若是沒聽過這病症該多好，直接走人就是了。這算什麼？救下張思寧，就能抹平前世親手斬下張廣集腦袋的罪孽嗎？
    簡直可笑。自己行事從不悔恨，更不需要去向誰贖罪。所謂的惻隱之心，早就在那陰暗潮濕的死牢裏被磨滅得一幹二淨。
    可現在，雙腿偏偏像灌了鉛一樣。
    “如果我說有法子能治，你敢聽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把張思益釘在了原地。他斂去了嘴角的假笑。
    “趙兄，家妹危在旦夕，這等玩笑開不得。”
    “我沒那閑工夫逗你消遣。”趙陵盯著他的眼睛，“令妹年幼時，想必曾被青蜈蚣咬過一口。”
    張思益雙目圓睜，上前一把抓住趙陵的衣袖。
    “你怎會知道此事！你是說，思寧如今這般，全是因為那隻毒蟲？”
    碧疾爆發時毫無征兆。
    患者雙目泛起詭異的幽藍，高熱不退，直至髒腑衰竭而亡。前世，這本是無藥可醫的絕症。直到鎮雲九年，皇帝最寵愛的蘇貴人也不慎染病。
    太醫院那幫老朽被逼得狗急跳牆，硬是翻遍了古籍，查出了病灶與解法。
    那是一個，絕對不該出現在當下，更不該由張思益知道的秘方。
    那雙瞪大的眼睛裏寫滿了戒備與疑慮。趙陵將自己知道的信息和盤托出。
    “看咬傷的痕跡，若是圓形的疤，就是雄蜈蚣咬的。若是邊緣模糊暈開，便是雌蜈蚣。找一隻配對的蜈蚣在原處再咬一口，等身上浮現黑斑，就熬一滿缸的蜈蚣水，分三次灌下去，半個月內必見起色。”
    “我憑什麼信你？要是再讓毒蟲咬一口，思寧她豈不是……”
    “不信也罷，這就是她的命數。”
    本就沒打算求著對方相信，趙陵丟下一句冷冰冰的忠告。
    “連水米都進不去了，想必也沒剩多少時日。你還有工夫在這裏耗？”
    張思益如夢初醒，寬大袖袍下的雙手死死捏成了拳頭。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無可奉告。”
    “你的話我不會全信。我會查個水落石出，絕不會讓思寧再受半點差池。”
    “隨你。”
    “但如果你的法子奏效，思寧活下來，你就是張家的大恩人。必有重謝。”
    剛想開口拒絕，眼前的張思益早已拂袖而去，腳步匆匆。
    原來如此。前世張思益沒參加歲試，想必是張思寧死在了開考前。
    雖交出了方子，這一世張思寧能不能活還是未知數。但張思益餘生必然會對他起疑。
    真是多管閑事。
    趙陵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強壓下湧上心頭的懊悔，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