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貴客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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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次日,裴振標與承源學堂的學生便要啟程前往京城。
趙陵必須在此之前動身。
若不想連累留在磐鬆穀的母親和趙宜姝,偽造失蹤遠比直接逃命來得穩妥。
趙陵停下抄書的動作,筆尖懸在紙麵,墨滴遲遲未落。那年冬天的記憶在腦海中逐漸清晰。
臘月初一,裴進士府上的下人會進城采辦年貨。二月初九,大夫人要去拂雲寺為裴振標祈福。
逃離磐鬆穀的機會僅此兩次,裴振標絕不會輕易放人……
叩門聲打斷了思緒。
趙陵側過頭,單薄的窗戶紙上映出母親的剪影。
“陵兒,歇下了嗎?”
“還沒,母親。”
懸停的筆尖終究還是落下了墨滴,毀了整張紙。趙陵將廢紙揉作一團,起身迎母親進屋。
“吃點東西再看書吧。”
木托盤裏放著一隻小碗,盛著幾塊焦黃的鍋巴和些許櫻桃幹。母親的視線越過托盤,落在了書案上攤開的書卷上。
“最近似乎更忙了些。”
“歲試在即。”
“那也不能熬壞了身子。你這樣用功,反倒比少爺更像……”
話音戛然而止。母親似是察覺到失言,僵硬地抿起嘴唇。趙陵垂下眼瞼,隻當沒有聽見。
重新潤好筆,餘光瞥見母親正欲轉身離去。趙陵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外頭光線暗,把針線拿進屋裏做吧。”
身後安靜了片刻。不多時,母親拿著竹筐折返,在靠近燭台的門邊坐下,無聲地穿針引線。跳動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屋內寂靜無聲。
“母親的家鄉在何處?”
突兀的問話讓母親停下了手裏的活計。她抬起頭,視線中隻有少年沉穩運筆的側臉。
輪廓尚未完全褪去稚氣,但在微光的勾勒下,挺直的脊背和握筆的手腕卻透著難以言喻的端莊。恍惚間,那張臉竟與記憶中高高在上的皇子重疊。
母親呼吸微滯,下意識攥緊了胸前的衣襟。
許久,壓抑著微顫的嗓音才在屋內響起。
“在東南邊,一個很遠的漁村。”
“很遠。”
“海鳥總是叫個不停,到處都是魚腥味。但陽光灑在海麵上的時候,那裏比任何地方都要美。以前和玩伴遊水累了,就四仰八叉地躺在礁石上曬太陽。等海風吹幹了身子,皮膚上總會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粒,回家少不了要挨一頓罵。”
沉浸在回憶中的女子,唇角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柔和。趙陵靜靜地看著她,輕聲開口。
“想過離開這裏嗎?”
女人臉色一僵,強撐起笑意。
“離開這兒能去哪?哪裏還有給針線活開這麼高工錢的地方。再說了,這裏好歹有咱們一間遮風擋雨的屋子。”
“哪怕宜姝長大了,也隻能許給裴家的家奴度過餘生,您也甘心?”
“有什麼不甘心的。窮苦人家,不都是這麼熬過來的。”
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趙陵垂下視線,盯著硯台裏的墨汁。
母親或許是對的。前世,裴振標為了羞辱重返皇室卻毫無根基的他,硬生生將趙宜姝拖入京城。做牛做馬,淪為玩物。哪怕後來他親手宰了裴振標,將趙宜姝接入府中,為了不讓政敵抓住軟肋,他也狠心將她晾在一旁,連一句關心的話都不敢說。
在那座吃人的繁華皇城裏,趙宜姝過得開心嗎?
母親放下手中的針線活,直直地看向他。
“別動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咱們安安分分地過日子就好。”
聲音溫和,卻透著股不容反駁的倔強。
該走的人隻有自己。母親和宜姝在這裏過得安穩,強行帶走她們,不過是自己可笑的掌控欲作祟罷了。
“沒想別的。”趙陵重新沾了沾墨,“宜姝生在磐鬆穀,留在這裏,對她也好。”
話音漸低,趙陵重新在硯台上理了理筆尖。
金南源的策論需要抄得更用心些。筆鋒遊走間,紙上流出的文字,已經與早先替裴振標抄寫的那份有了些許微妙的出入。
“陵兒,你是不是遇上什麼難處了?”女人擔憂地輕喚。
趙陵脊背挺直,筆下未停,隻留給她一個專注的側影。女人目光複雜地盯著那道背影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輕歎一聲,收拾好針線筐,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
十月初,磐鬆穀來了貴客。
狹窄的村道上,八匹駿馬開道,中間護著一頂軟轎和兩輛滿載的輜重車。半個村子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
車馬停在裴府門前,裴家人早已在此列隊恭候。趙陵混在下人堆裏,站在裴振標身後。
裴振標挺直了腰板,仿佛坐在轎子裏的是他本人,語氣滿是炫耀:“看見沒,那位就是於大官人。兵部侍郎的親小舅子。”
趙陵當然認得這張臉。
於大官人,本名於德安。
兵部侍郎袁南基繼室於洪鳳的胞弟。身上掛著個芝麻大的閑職,但背後卻靠著富可敵國的商賈巨室。坊間傳聞,於家的金磚足以填平整個茂津湖。
於家老太爺本是死忠的大皇子黨。全靠袁南基和於洪鳳動作夠快,火速改換門庭,抱上了三皇子趙景衡的**,於家才免遭抄家滅族之禍。於德安也借著這從龍之功,硬生生把長姐於明英踩在腳下,奪了家主之位。
前世在學堂時,他對朝堂傾軋一無所知,隻當這來的是位了不得的青天大老爺。如今再看,隻覺得滑稽。
這草包還真是熱衷於四處鑽營。結黨營私不是什麼稀奇事,但放著京城的達官顯貴不結交,跑到這窮鄉僻壤的磐鬆穀來擺譜,這眼界當真配得上他的草包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