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歐當場頓住。
    這句話琢磨不出意思，他幹脆不琢磨了，改去觀察張慕堯的臉色。可那家夥不愧是骨子裏都成了演員的人，垮著臉做了個誇張的哭相。
    “太忙了一直見不著嘛，而且你的電話老是打不通。”
    張慕堯長歎一口氣。
    “我紅了以後，咱倆一年能見上一麵嗎？”
    “那是……”
    “我傷心了啊。”
    那雙大眼睛可憐巴巴地耷拉下來。人高馬大的家夥裝委屈，本該讓人起雞皮疙瘩，偏偏他做來渾然天成。
    當然，這跟沈知歐想趕緊回家洗澡睡覺是兩碼事。
    他正準備像剛才應付蘇允那樣隨便找個理由推掉，張慕堯卻先開了口。
    “我最近，跟當年出道泡湯那會兒一樣難受。”
    這話讓他沒法再邁步子。怎麼想，這都不該是在這種場合聊的事。
    “好久不見，一見麵就倒這種苦水是挺不像話的……”
    嘴上這麼說，那眼神分明寫著希望他能聽一聽。
    擱在以前，擱在他還和袁向在一起的時候，他隨便找個借口都會拒絕。
    “就聊一會兒，行不行？”
    “……”
    “嗯？”
    可現在，拒絕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袁向喜歡張慕堯，他吃醋，冷落了這位老朋友。這份愧疚姍姍來遲，到底還是絆住了他的腳。
    張慕堯如今風光無限，可那家夥最難熬的時候，他裝沒看見。這段記憶像卡在喉嚨裏的刺，不上不下。
    “行吧。那找地方吃點東西。”
    他到底還是改了主意。
    “真的？知歐你願意陪我吃飯？”
    “說了陪你。”
    他幹脆地點頭，隨即想到家裏還有袁向，發了條消息過去，說今天會晚歸，晚飯先自己解決。
    袁向又不是小孩，看到消息自己會安排。這麼想著把手機揣回兜裏，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對了，你的車怎麼辦？”
    “叫我經紀人過來開走就行。”
    回答得這麼順溜，顯然早有預謀。他哭笑不得。
    張慕堯理直氣壯地把開車的活兒推給他，自顧自坐上副駕係好安全帶。他看著又無語，又覺得果然是這人能幹出來的事。
    “那去哪兒？”
    人是接上了，目的地卻成了難題。這位可不是普通藝人，是張慕堯。
    國內十個人裏八個認得那張臉。張慕堯大概也想到了這茬，冷不丁問。
    “去你家行不行？”
    “你瘋了？”
    他下意識皺眉。現在回家，家裏有袁向，還是那個忘了張慕堯的、二十歲的袁向。
    “啊，你還跟對象住一起呢？”
    被他秒拒，張慕堯一臉恍然。
    “就是你以前誇過長得特別好看的那個。”
    “……”
    這話他接不上，隻能沉默。明明已經和袁向分了，卻不知怎麼就是說不出口。
    剛才在同學麵前說得雲淡風輕，這會兒嘴巴倒像被膠水粘住了。
    “那沒辦法了，去我家吧。”
    張慕堯大概是把他的沉默當成了默認，給出了替代方案。他老老實實地在導航裏輸入了那家夥家的地址。
    ……
    張慕堯從高中起就在準備偶像出道，可運氣始終沒站在他這邊。
    以他為核心組建的男團，還沒出道就接二連三爆出核心成員的校園霸淩和性醜聞，雞飛狗跳。
    出道計劃最終告吹。等下一批練習生出道，他的年紀又尷尬了，索性離開了公司。
    那年他二十二三歲。剛進社會算是年輕，放到偶像堆裏已經偏大。
    沒公司沒資源，高不成低不就。張慕堯最後選了話劇這條路，在各個劇團之間輾轉打磨演技，最後被電影劇組看中，以演員身份出了道。
    開頭那幾年磕磕絆絆，如今已經是國內排得上號的頂流。
    那個出道泡湯時哭得像天塌了的小孩，早就不見了。眼前的張慕堯笑得沒心沒肺，就是證據。
    這樣的人，到底有什麼可難受的？
    他心裏犯嘀咕，到底沒問出口，隻把話咽回去，專心聽對方東拉西扯。
    “我真挺傷心的。還猜你是不是換了號碼不知道，結果根本不是。”
    “抱歉，最近焦頭爛額的。”
    他捏著把汗，好歹把不接電話的事圓了過去。同時心裏又冒出一個疑問。
    前陣子刷到過一條新聞，說張慕堯新買的房子價值上億。那數字大到沒有實感，他掃一眼就劃過去了。
    可混得這麼好的人，憑什麼為了他不接電話就傷心？張慕堯性格又不差，身邊朋友肯定一抓一大把。
    他忽然想起婚禮上同學們起哄的話，說什麼長他這張臉就該每個月換個對象。其實那話擱張慕堯或者袁向身上才合適。
    “到了？”
    “嗯。”
    張慕堯點點頭，先進了門，嘴裏嘀咕了一句。
    “說起來，好久沒往家裏帶人了。”
    他家整體幹淨敞亮，可同時透著股空蕩蕩的味道。像極了沈知歐第一次去袁向住處時的感覺。
    袁向的老家是這樣，後來自己獨居的房子，剛去的時候也是這樣空。
    跟他同居以後，這添置一點那添置一點，後來屋裏的氣息整個變了樣。當然，袁向樂不樂意，就不好說了。
    都到這兒了還在想袁向，他覺得自己病得不輕。趕緊洗了把手出來，張慕堯一臉糾結地問他。
    “客人上門，那，喝點什麼？你喝紅酒嗎？有奶酪拚盤什麼的。”
    “我說，倆大老爺們喝什麼紅酒配奶酪，肉麻死了。我是你女朋友嗎？”
    他立刻板起臉。這家夥當了演員，是看什麼都自帶戀愛濾鏡了。
    “很奇怪嗎？我前任就挺喜歡的。”
    “那是你前任，當然喜歡。”
    看他嚇得夠嗆，張慕堯訕訕地撓了撓臉。他懶得再掰扯，歎了口氣。
    “有啤酒的話給我來一罐就行。”
    要喝就喝啤酒。心裏話是想喝白的，可真喝了明天上班就廢了。
    最後兩個人窩在沙發上，開著電影當背景音，他喝啤酒，張慕堯就著奶酪拚盤喝紅酒。
    到底是從穿開襠褲起就認識的交情，隔了這麼久，聊起來居然一點不冷場。
    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當初躲著張慕堯是因為袁向，如今人都分了，還有什麼好躲的。
    “知歐，跟你聊天真舒服，好久沒這樣了。”
    張慕堯酒意上頭，原本清晰的口齒漸漸含糊起來，嘟囔著補了一句。
    “我下部戲進組之前都有空，以後常聚。”
    “行啊。”
    他隨口應下。擱以前還得掂量掂量，現在沒那個必要了。
    他如今跟袁向什麼都不是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胸口某個角落又開始隱隱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