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山從教室出來之後沿著走廊往廁所方向走。課間十分鍾的喧鬧正從各扇敞開的教室門裏往外湧，有人追打著跑過他身邊，帶起一陣帶著汗味的熱風。
    他把手插在校服褲兜裏，不緊不慢地拐過走廊盡頭的彎。
    廁所的門虛掩著，裏麵靜得出奇。
    這不太正常。課間的男廁向來是噪音重災區，幾個湊在一起抽煙的，對著鏡子撥弄頭發的、蹲在隔間裏刷手機的，總得弄出點什麼聲響來。
    但今天這扇門後麵安安靜靜的，隻有水龍頭沒關緊的細微滴水聲。
    祝南山推門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他透過門縫往裏瞥了一眼，先是看見鏡子前麵空蕩蕩的洗手台，然後視線往旁邊移了移，落在了右側牆角那個凹進去的角落。
    沈瀾背對著門站在那裏。他的校服外套脫了搭在洗手台邊上，隻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左側手臂的袖口卷到了肘彎以上，露出一截白得過分的皮膚，而那截皮膚上橫著幾道觸目的紅痕。
    祝南山的手從門把手上鬆開了，他站在門口沒動，視線釘在那幾道紅痕上。
    有新有舊，舊的結了暗褐色的痂，邊緣微微翹起，新的一道正往外滲著血，順著小臂內側蜿蜒出一條細細的紅線，流到手腕處聚成一滴，然後墜落，在瓷磚地麵上綻開一個暗色的小圓點。
    沈瀾的右手拿著一團洇了水的紙巾，正在那道流血的傷口邊緣小心翼翼地擦拭。
    他擦得很慢，動作裏帶著一種熟練和近乎麻木的從容，好像這套流程他已經重複過很多次，多到不再需要皺眉或者倒吸冷氣來應對那一陣刺痛。
    衛生紙沾了水之後很容易破。
    沈瀾手裏的那團紙擦到第二下的時候就裂開了，碎成幾片白色的濕紙屑粘在傷口周圍的血跡上。
    他皺了一下眉，把碎紙揭下來扔進垃圾桶，又從紙巾盒裏抽了一張新的，重新浸了水，繼續擦。
    祝南山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他站在門縫外麵，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水龍頭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沈瀾終於把血跡清理幹淨了，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小片創可貼，那種最樸素肉色的，撕開包裝的時候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廁所裏格外清晰。
    他把創可貼貼在最長的那道傷口上，指尖沿著膠布的邊緣仔細按了一圈，確保貼牢了，然後放下袖口，把T恤袖子重新拉回到手腕的位置。
    他的動作在貼完創可貼之後遲緩了一瞬。祝南山看見他的右手撐在洗手台邊沿上，指節微微泛白，頭低著，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眉眼。
    然後他直起身來。把那團沾了血的紙巾扔進垃圾桶，把洗手台上搭著的校服外套拿起來抖了抖穿上，拉鏈拉到頂，蓋住了卷起的袖口。
    祝南山在他轉身的前一秒從門縫旁邊退了開，閃到走廊拐角牆壁後麵貼平了後背。
    廁所的門被推開了。沈瀾走出來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跟平時走在走廊裏一樣穩穩的。他拉鏈拉到頂，袖口遮得好好的，表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跟任何一個剛從洗手間出來的普通學生沒有區別。
    他經過拐角的時候沒有往祝南山的方向看。徑直走過去了，步頻不變，身形板正。
    祝南山靠在牆壁上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走廊盡頭傳來上課鈴響。
    最後一節課的預備鈴拖長了調子從廣播喇叭裏傳出來，把整層樓的喧囂短暫地壓下去又放開。
    祝南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把手插回褲兜裏，朝教室的方向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