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浦中燥熱從操場的水泥縫裏蒸騰上來，混著蟬鳴。
    陽光透過樹葉撒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徐徐微風吹來，吹的樹葉莎莎作響。
    祝南山靠在天台欄杆上，綠白校服外套大敞著，裏麵一件黑色塗鴉T恤，領口鬆垮垮地歪到鎖骨。他嘴裏叼著根煙，打火機“哢”一聲撩過煙尾，一抹猩紅在指尖明明滅滅。
    姿態懶散，神色也痞，下巴微仰往半空吐了口煙，青灰色的煙霧被風攪散，又在日光裏聚攏成一層薄薄的紗。
    鐵門吱呀一聲唄推開了。
    浦中建校也有幾十年了學校的設施大多都很老舊，祝南山身後的那道鐵門更是已經變得鏽跡斑斑。
    沈瀾推門的時候被迎麵而來的煙味嗆得微微蹙了一下眉。醜到極致的校服在他身上硬生生換了一副摸樣，全靠那張臉撐著。幹淨，端正，下頜線條收得利落，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麵是一雙冰冷的眼睛。
    他手裏夾著一本黃皮筆記本，封麵卷邊了，邊縫裏夾著一支最普通的碳素黑筆。
    “學校不讓抽煙。”沈瀾站在門框裏沒動，推了一下快要滑鼻梁的鏡框，聲音清清冷冷的，帶著夏天少見的涼意：“而且抽煙有害健康。”
    祝南山這才轉過身來，後背換兩個姿勢靠住欄杆。他嘴裏叼著的煙沒掐，偏頭又吸了一口，猩紅的煙頭亮了一瞬。
    煙霧從他唇齒間溢出來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視線從沈瀾那張冷白的臉上滑到那本黃皮筆記本上，嘴角扯出一點意味不明的弧度。
    “好學生也逃課？”
    抽煙的緣故，他青沉的嗓音帶了點磁性，微微的顆粒感敲碎在耳畔，似有若無的繾綣。
    沈瀾的眉頭皺起來，但那張臉上除了那道褶痕之外什麼都看不出來：“我履行學生會的職責。”
    “假裝沒看到行不行？”祝南山把夾煙的手放下去搭在身側，一條腿曲起來踩在台階沿上，煙霧從指縫間嫋嫋散開。
    日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煙霧裏折出一道模糊的光暈，把他整個人框進一種鬆散，不太正經的輪廓裏。
    沈瀾沉默了幾秒：“把煙掐了。”
    這就算是妥協。祝南山點了點頭，把剩下的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這已經是沈瀾最大的讓步了。
    他繞開沈瀾往樓梯口走，經過的時候身上的煙味太濃，沈瀾往旁邊側了半步避開，動作很輕，但祝南山餘光瞥見了。
    他腳步頓了一下，拿捏了逗他的機會轉頭看過去：“嫌棄我？”
    沈瀾剛踩上第一級台階，被他這一問弄得身形一滯，略顯倉促地解釋：“沒有，你身上的煙味太重了。”
    祝南山挑了一下眉，沒再說什麼，繼續下了樓梯，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聽著樓下的聲音祝南山估摸著他們快要下課了，繞開沈瀾打算回教室。他身上的煙味太濃，沈瀾覺得嗆人往一邊躲了躲。
    教室裏的下課鈴早就打了，走廊裏鬧哄哄的一團亂。蔣勝華像隻大型犬一樣從人堆裏擠出來湊到祝南山桌前，鼻子動了動，壓低聲音湊過去：“你抽煙了？”
    “鼻子不好去通通。”祝南山沒抬頭，手機藏在桌洞裏，屏幕的光映著他半垂的眼睫。
    蔣勝華“嘿嘿”笑了一聲，也不惱。他撐著祝南山的桌子邊緣，八卦兮兮地湊近：“下午檢查死神沒逮到你？”
    “沒瞧見他。”
    “也是……不然你也不可能現在還坐在這兒。”蔣勝華感慨地搖了搖頭，沈瀾“死神”的外號不是白叫的，學生會查風紀查到他手裏，用什麼賄賂，關係再好都白搭，一律公事公辦。
    別人換筆換得勤快，他手邊永遠是一支二十塊錢能買到二十四支的那種碳素黑筆，土得人盡皆知，那支筆被貼吧上的人戲稱為“死神之筆”。
    不過對於這一些女生都是嗤之以鼻的。
    “什麼不近人情？明明是冰山美人，正直清廉！”
    這是在貼吧上的一個樓主說的。
    沈瀾生的一副好皮囊，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不完美的，隻是那雙眼睛實在是凍人。比起祝南山那看狗都深情的眼，沈瀾簡直就是和他活生生的對比。
    祝南山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翻出那個熟悉的賬號主頁。蔣勝華探著腦袋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張照片，角度刁鑽，拍的是兩個人蹲下去同時撿一支筆，手指碰在一起的瞬間。
    蔣勝華看他還在刷貼吧就有點好奇了，“你平時不是不愛看這東西嗎？”
    照片底下的評論跑得飛快：
    “啊啊啊啊好甜！南南居然這麼愛護他的小嬌妻！”
    “救命他倆是要宣布結婚嗎？”
    “wok死神是不是臉紅了？？”
    蔣勝華湊近仔細看了看那張照片，皺著眉頭辨認了半天：“這哪兒臉紅啊？不還是那張麵癱臉嗎？”
    祝南山沒理他。他拇指在屏幕上頓了一瞬，往下劃了幾行，目光停在了其中一條評論上。
    “我說瀾瀾是1會有人罵我嗎？”
    祝南山擰了一下眉。雖然不太明白“1”是什麼意思，但那股莫名其妙的別扭感還是在他心口輕輕搔了一下。他把那條評論往下劃過去，手指卻不自覺地又滑回那張照片上，看了一下，然後長按保存。
    蔣勝華在旁邊沉默了好幾秒，像是在心裏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最後小心翼翼地壓著嗓子問出來：“這個……帖主是不是……”
    “挺有意思的。”祝南山把手機鎖了屏，揣進口袋。
    蔣勝華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嗬……是嗎？”
    “有點像沈瀾能幹出來的事。”祝南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丟下這句話就往教室外麵走。
    蔣勝華愣在原地三秒，等反應過來追出去的時候已經沒影了。他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喃喃了一句：“你怕是病得不輕。”
    當然這話他隻敢在祝南山聽不見的時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