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圓溜溜的瞳仁裏，明明滅滅。
    私信的紅色數字，最終定格在一個刺目的“99+”。
    她沒立刻點開。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微微發顫，像是被那片小小的、發燙的玻璃燙著了。
    路燈的光暈在她頭頂攏下一圈昏黃，把夜市嘈雜的叫賣聲、油煙味、遠處音響裏模糊不清的流行曲，都隔成了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風穿過小巷，帶來一絲深秋的涼意，順著她單薄的外套領口鑽進去，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深吸了一口氣。
    夜市散場後特有的、混雜著食物殘渣和濕氣的味道湧進鼻腔，有點悶。
    然後，她點開了那個紅色氣泡。
    預料中的咒罵沒有立刻湧出來。
    最上方，是幾條零星的、來自“老觀眾”的鼓勵。
    “主播今天超棒！懟得好！”
    “別理那些噴子，我們信你！”
    “明天還播嗎？蹲一個。”
    再往下，就是鋪天蓋地的、來自陌生ID的惡意，密密麻麻，幾乎要衝破屏幕。
    “騙子！裝神弄鬼不得好死！”
    “支持薇薇！這種主播就該封！”
    “舉報了，坐等封號。”
    “玄學？我看是神經病學！”
    沈眠的視線快速下滑，像被燙到一樣，不敢在任何一條上停留。
    那些字眼扭曲著，組合成尖銳的刺，紮得她眼睛發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師父說過，淚不能輕彈，尤其不能為不值得的人和事。
    她關掉私信，指尖有些冰涼。轉而點開後台數據。
    關注數：7128。
    昨晚那個混亂的、被林薇薇打斷的直播結束後，數字還在緩慢地往上爬。
    但比起“筆仙”那晚的暴漲，已經慢得像蝸牛。
    在線觀眾峰值：12873。
    這是剛才鬧得最凶時，被首頁推薦和“打假”吸引來的吃瓜群眾合力推上去的數字。
    此刻，在線人數已經回落到三千左右，大部分ID是陌生的，彈幕裏還殘留著零星的對罵和質疑。
    沈眠看著那個“12873”，腦子裏又響起係統冰冷的任務提示。
    連續七天，日均峰值破萬。
    她現在連明天能不能撐過那些林薇薇粉絲的圍攻都不知道。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屏幕，退出後台，又點開，反複幾次。
    最後，她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外套口袋。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巷口格外清晰。
    她沒再看那條來自“D”的私信。
    但那三個字，“做得很好”，像有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心口，有點悶，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微熱。
    回到租住的老小區，爬上吱呀作響的樓梯，打開那扇漆皮剝落的鐵門。
    屋裏沒開燈，隻有一扇窗透進城市永不熄滅的微光，勾勒出簡陋家具模糊的輪廓。
    沈眠沒開燈，摸黑換了鞋，走到小小的窗邊。
    窗外是對樓的燈火，一格一格，安靜地亮著。
    她靠著窗框，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發了會兒呆。
    腦海裏，係統光幕靜靜懸浮。
    任務說明清晰冰冷，失敗的懲罰像懸在頭頂的劍。
    她想起師父。
    想起清微觀漏雨的屋簷，想起後山那片總也掃不完的落葉，想起師父坐在門檻上，慢悠悠地對她說：“眠丫頭，做這行，心要靜，手要穩，債……要一點點還。”
    道觀的債，一百二十萬。係統任務的壓力，像另一座無形的山。
    她掏出手機，銀行APP的界麵在黑暗中亮起。
    餘額：61，743.50元。
    利息每月八千，生活費省著點，一千五。
    這些錢，還能撐幾個月。
    但係統任務的獎勵很**，福緣點和現金，還有那個“靈視·進階”……如果能拿到，還債的進度能快很多，她也能看清更多東西，更……
    更什麼呢？更安全？還是更麻煩？
    她不知道。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因為她無意識的觸碰亮起。
    指尖劃過，停在“D”的對話框上。
    那句“做得很好”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裏。
    她盯著看了幾秒，最終沒有點進去，而是退出了APP。
    第二天傍晚，沈眠照例去了夜市。
    天色將暗未暗，西邊還有一抹將盡的橙紅，東邊已經亮起了霓虹。
    空氣裏飄著熟悉的油煙和食物混合的氣味。
    她的攤位還在老角落，黃布鋪開，幾件老銅器擺上去。
    趙四比她來得還早，正蹲在自己攤位前整理一堆新收來的雜物。
    看見沈眠，他眼睛一亮，湊過來，手裏拎著個髒兮兮的布袋子。
    “小沈老板，昨晚威風啊！”他壓低聲音，咧著嘴笑，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了，“連林薇薇那娘們都讓你整熄火了！牛！”
    沈眠抿了抿嘴，沒接話，低頭整理銅鏡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喏，新貨。”趙四把布袋子往她攤位前一放，發出幾聲悶響，“按你說的，我挑了些”怪”的，但看著不像是那種要命的玩意兒。你給掌掌眼？”
    沈眠打開袋子。
    裏麵是一個缺了左耳的瓷娃娃，釉色暗淡；一把鏽跡斑斑、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舊剪刀；還有一本封麵字跡被水漬洇得模糊的硬殼筆記本。
    她伸出手，指尖沒有直接觸碰，懸在物品上方幾厘米處。
    視野邊緣，“靈視·微”的流光自動泛起，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
    瓷娃娃身上隻有一層淡淡的、屬於舊物的沉寂，沒有任何活躍的“氣”。
    剪刀的鏽跡裏，沉澱著一絲微弱的、近乎麻木的鈍感，或許曾經用來剪斷過什麼令人不快的東西，但早已平息。
    筆記本的紙頁間，則纏繞著幾縷極淡的、灰藍色的“氣”，那是被封存的、屬於過去的歎息，沉重，但已無害。
    都是些殘留了微弱負麵情緒的普通舊物，沒有靈體，沒有強烈的執念糾纏。
    她收回手，搖搖頭：“氣都”沉”下去了，不活躍。沒東西”附著”。”
    趙四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咂咂嘴：“嘖，白忙活了。還以為能再撈著個像那筆一樣的。”
    “不是所有舊東西都有”問題”。”沈眠小聲說，把布袋推回去，“大多數，隻是舊了。”
    趙四撇撇嘴，拎著袋子回了自己攤位，嘴裏嘟囔著：“行吧行吧，佛係主播，隨緣鑒寶……”
    夜市漸漸熱鬧起來。
    沈眠打開了直播，標題是《夜市尋寶·第二晚，隨緣看看》。
    人來得比預想中多。
    在線人數很快過了五千，還在緩慢上升。
    彈幕裏，依舊有不少掛著林薇薇粉絲牌的ID在刷屏“騙子”“滾”，但同時也多了許多新的、好奇的觀眾。
    “首頁推薦過來的，主播真是看氣的？”
    “昨晚那場麵是真的嗎？錄屏看了，筆動得也太邪乎了……”
    “主播今天看什麼呀？”
    沈眠避開那些惡意的彈幕，拿起趙四攤位上一個看起來稍微有點年頭的玻璃香水瓶。
    視野裏，瓶子幹淨得透明。
    “這個……很普通。”氣”很淡，接近沒有。”她對著鏡頭，聲音依舊小小的，但比最初穩了一些，“可能是很久前的，香水早就沒了。”
    她放下瓶子，又拿起一個鏽蝕的小銅鎖。
    “這個……鎖芯卡死了，”氣”有點堵，不流通。主人可能很久沒用，忘了它了。”
    觀眾反應平平。
    偶爾有人送個小禮物，刷一句“主播辛苦了”。
    那些攻擊性的彈幕，因為沈眠始終不接茬，也慢慢少了些，隻剩下零星幾句不甘心的嘲諷。
    就在這種不溫不火的氣氛中，直播進行到一半，彈幕突然又起了一陣騷動。
    不是攻擊，而是驚呼。
    “臥槽！快看主播身後！”
    “那是什麼？反光？”
    “不對不對！那個角落裏是不是有個人？”
    “主播別動！你左後方！”
    沈眠心裏一緊，下意識想回頭，但硬生生忍住了。
    她維持著麵對鏡頭的姿勢，眼角餘光盡力往左後方瞥去。
    夜市那個角落堆著些廢棄的塑料筐和紙箱，光線昏暗。
    剛才她掃過時什麼都沒有。
    但現在，在“靈視·微”的視野裏，那片昏暗中，似乎多了一團……極其模糊的、淡灰色的輪廓。
    比霧氣更凝聚，比人形更渙散，貼在紙箱旁邊，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它沒有清晰的五官，隻是一種存在感，微弱，飄忽，像是即將熄滅的燭火在風中最後的搖曳。
    沈眠的呼吸屏住了。
    不是殘念，不是附著在物品上的執念。
    是更接近於……遊離的、幾乎消散的靈體碎片？
    或者說，隻是某種強烈的、未散的“情緒場”在此處殘留的視覺化表現？
    它似乎沒有惡意，甚至沒有“看”向沈眠這邊，隻是靜靜地“待”在那裏，重複著某種極緩慢的、近乎凝滯的“動作”——像是倚靠著什麼，又像是在等待。
    彈幕已經炸開了鍋。
    “主播看到了嗎？！”
    “那到底是什麼啊！我錄屏了！好像真的有個影子！”
    “不是特效吧？主播沒動啊！”
    “媽呀雞皮疙瘩起來了！”
    沈眠定了定神，沒有直接回應彈幕的驚叫。
    她垂下眼，看著手裏剛拿起的一枚普通銅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邊緣。
    然後，她很輕地、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進直播間：“有些地方……”氣”會沉澱。像水漬留在牆上，時間久了，就留下痕跡。”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過鏡頭，看向那片陰影所在的方向，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不是”東西”，是”痕跡”。”她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專注的探究，“這裏，可能曾經有人……等了很久，或者，留下了很深的”念”。現在，隻剩下一點回響了。”
    話音落下，那團淡灰色的輪廓，似乎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散，徹底融入了夜色和雜物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直播間在線人數，在這一刻，悄然突破了一萬。
    沈眠看著屏幕右上角那個數字，又看了一眼角落裏空蕩蕩的黑暗。
    她握著銅錢的手，手心微微出了汗，但指尖卻依舊冰涼。
    係統沒有發布新任務，隻有腦海裏光幕上【七日熱度挑戰】的任務欄，在安靜地顯示著進度：【第一日：峰值12873，已完成】。
    趙四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臉上沒了之前的嬉皮笑臉，眼神有點發直，盯著沈眠剛才看過的那個角落。
    “小、小沈老板……”他聲音有點幹，“剛才那……是啥玩意兒？”
    沈眠收起銅錢，開始慢慢收拾攤位上的東西。
    黃布的邊角有些毛糙，蹭過她指尖。
    “一點”回響”。”她低聲說，把黃布疊好，“沒了。”
    趙四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但看沈眠已經拉好背包拉鏈，一副準備下播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撓撓頭，眼神在沈眠和那個空蕩蕩的角落之間來回瞟，最終“嘖”了一聲，嘟囔著“邪門”，晃回了自己攤位。
    沈眠關掉直播，收起手機。
    屏幕暗下去前，她看到後台關注數又跳動了一下：7203。
    她背起洗得發白的背包，穿過依舊嘈雜的人群，往夜市外走。
    路燈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樹下時，她腳步頓了頓，下意識地摸了摸外套口袋裏的手機。
    沒有新的震動。
    她抬起頭，望向小區的方向。
    高樓窗戶裏的燈火，一盞接一盞，越來越多，亮得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