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的光一截截從她身後褪去，老舊居民樓黑洞洞的樓道口，像一張沉默的嘴。
    沈眠爬上吱呀作響的樓梯，掏出鑰匙，指尖在金屬上停留了片刻，才轉動鎖孔。
    門開了，熟悉的、混雜著灰塵和一點點廉價皂角味的空氣湧出來。
    她沒開燈，徑直走到窗邊，把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屏幕亮著，停留在那張林薇薇直播預告的截圖上。
    那抹冷笑，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她盯著看了幾秒，手指劃動，退出界麵，點開後台。
    關注數：7203。
    不增反減，比白天又少了幾十。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在窗台上，轉身去燒水。
    老舊的電水壺嗡嗡作響，在寂靜的屋裏格外清晰。
    第二天傍晚，去夜市前，沈眠對著小鏡子練習了一下笑容。
    嘴角僵硬地扯起，又很快垮掉。
    她最終放棄了，隻是抿了抿唇，背起洗得發白的背包。
    夜市依舊嘈雜。
    她的攤位前，看的人比前兩晚多了些，但很多目光帶著審視和懷疑。
    趙四還沒來。
    沈眠鋪開黃布，把幾件老銅器擺上去，然後打開了直播。
    標題是：《夜市鑒寶·第三日，隨緣。》
    人湧進來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在線人數五千，六千，七千……彈幕卻像打翻了的顏料盤，五彩斑斕，也汙濁不堪。
    “騙子直播間，打卡。”
    “劇本狗，又來演？”
    “主播背後到底誰啊？D是誰？”
    “聽說D是平台高管，實錘了？”
    “舉報了，坐等封號。”
    當然也有維護的聲音。
    “愛看就看，不愛看滾！”
    “主播別理他們！”
    “主播今天看什麼呀？”
    沈眠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惡意ID，沒有停留。
    她看向旁邊攤位，趙四還沒來。
    她頓了頓，拿起趙四之前放在這兒、還沒收走的一個舊鐵盒。
    鐵盒表麵鏽跡斑斑，盒蓋上有一處凹陷。
    “靈視·微”的流光自動泛起。
    鐵盒的“氣”很沉，帶著鐵鏽特有的腥氣和一種被遺忘很久的滯澀感，但內部是空的，沒有附著。
    “這個盒子，”沈眠對著鏡頭，聲音比前兩天穩了一點點，但依舊輕輕的，“以前可能裝過比較重要的……小東西。比如信，或者照片。但東西早就拿走了，盒子也忘了。”
    她放下鐵盒，又拿起旁邊一個斷了齒的木梳。
    “這個……梳齒斷的地方，”氣”有點澀，像是……卡住過頭發，扯斷了。用的人當時可能很煩躁，或者很急。”
    彈幕飄過幾條：“主播現在說話越來越順了。”“感覺有點東西？”“故弄玄虛，反正沒法證偽。”
    沈眠沒再繼續。她放下木梳，目光再次掃過夜市入口。趙四還沒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彈幕裏的惡意刷屏因為沈眠的不回應和粉絲的反駁，漸漸少了些，但那種無形的壓力還在，像潮濕的苔蘚，貼著皮膚。
    在線人數在七千左右徘徊，上不去。
    沈眠心裏那根弦繃得有點緊。
    係統任務欄像冰冷的計時器，在她腦海裏無聲跳動。
    就在這時，趙四來了。
    他沒像往常一樣先整理自己的攤位，而是徑直擠到沈眠攤位旁，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興奮、算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笑容。
    他手裏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
    “小沈老板！”他聲音壓得有點低，但眼睛放光，“看看這個！我壓箱底的”好貨”！保管能鎮場子！”
    沈眠看著他，沒立刻伸手。
    彈幕注意到了趙四：“攤主來了！”“又要出什麼幺蛾子？”“感覺有戲看。”
    趙四瞥了一眼鏡頭，似乎更來勁了，他把舊布包放在黃布上，小心地、一層層打開。
    裏麵是一麵巴掌大的八卦鏡。
    銅製，但顏色暗沉，鏡麵布滿蛛網般的裂紋，幾乎看不清倒影。
    背麵刻的八卦圖線條有些地方已經磨損模糊，邊緣還有磕碰的痕跡。
    鏡子整體散發著一種陳舊、沉重的氣息。
    但就在鏡子露出的那一刹那——
    沈眠渾身的汗毛幾乎瞬間炸起！
    不是通過視覺，而是通過“靈視·微”瞬間反饋到意識裏的感知——一股尖銳、冰冷、充滿怨恨和不甘的陰寒氣息，如同實質的冰錐，猛地從鏡麵上刺出！
    “靈視·微”的流光在她視野裏瘋狂閃爍，發出近乎刺耳的預警。
    鏡身上纏繞的不再是淡淡的灰霧，而是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氣團，像翻滾的墨汁，又像無數扭曲掙紮的魂魄被強行塞進了這小小的鏡麵！
    氣團中，隱約有模糊的、痛苦的人臉輪廓在嘶吼、在衝撞，試圖掙脫！
    這麵鏡子……太“凶”了！
    沈眠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手下意識地猛地一縮，仿佛被燙到。
    那麵鏡子還靜靜躺在黃布上，但在她眼裏，已然是一個沸騰著怨毒與痛苦的詛咒之物。
    “這……”她聲音發緊，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顫抖，“這個不行！”
    她幾乎是立刻抬頭看向趙四，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和抗拒：“太凶了！不能播！收起來！”
    趙四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反應這麼大，更沒想到她會當著直播鏡頭直接拒絕。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堆起來，帶著討好和一絲不以為然：“凶才有人看啊！小沈老板，你聽我說，這玩意兒來曆可不一般，我好不容易……”
    “收起來！”沈眠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她甚至微微側身，用身體擋住了鏡頭對那麵八卦鏡的直接拍攝，但隻是遮掩了瞬間。
    彈幕已經徹底炸了。
    “臥槽！主播臉白了！”
    “攤主拿的啥？反應這麼大？”
    “好像是一麵鏡子？裂了？”
    “能讓主播怕成這樣，絕對有東西！”
    “快讓開我們要看！”
    “攤主快展示啊！”
    趙四被彈幕一激，又看看沈眠蒼白的臉和堅決的眼神，心裏那點投機取巧的熱乎勁反而上來了。
    他索性心一橫，伸手就要去拿那麵鏡子，嘴裏還念叨著：“你看你，膽子這麼小怎麼行？富貴險中求嘛！我跟你說，這鏡子它……”
    沈眠的手更快。
    她不是去搶鏡子，而是迅速伸出手，不是觸碰鏡麵，而是用指尖極快地、輕輕點了一下黃布上鏡子旁邊的空白處——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
    就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間，趙四伸向鏡子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
    不是他主動停的。
    是那麵鏡子，似乎極其輕微地、自己震顫了一下。
    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趙四的手指離得近，他感受到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滑膩的觸感，順著他的指尖神經末梢，倏地鑽了上來。
    趙四的臉色也變了，從興奮的紅，轉為一種受驚的白。
    他“嗬”地吸了口涼氣，手指觸電般縮了回來，眼睛瞪大，盯著那麵裂紋密布的八卦鏡，仿佛第一次認識它。
    直播間的彈幕靜了一瞬，隨即以更瘋狂的速度滾動。
    “動了！鏡子動了！”
    “攤主嚇到了！”
    “主播剛才做了什麼？”
    “媽呀不敢看了！”
    沈眠緩緩收回手，指尖冰涼。
    她看著趙四，又看了一眼那麵在她“靈視”視野裏依舊翻騰著濃黑怨氣的鏡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的悸動和那股強烈的不安。
    她轉向鏡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重新凝聚起專注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麵鏡子，”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絲未散的緊繃，“氣太”重”，太”亂”。它”記得”的事情……不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屏幕上飛速滾動的字句，最後落在趙四那張驚疑不定的臉上。
    “趙叔，”她叫他，語氣是商量，更是命令，“這個，今天不能播。先收起來。”
    趙四張了張嘴，看看沈眠，又看看那麵鏡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沒立刻去碰鏡子，隻是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似乎想擦掉那點殘留的冰涼滑膩感。
    他臉上的訕訕之色更濃，眼神躲閃了一下，但嘴裏的辯解卻沒停，反而因為被當眾落了麵子和那一瞬間的驚悸，帶上了一點不甘和強撐的硬氣：
    “咳……其實也沒那麼邪乎吧？我收來的時候，賣家就說了，是有點”故事”，但壓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