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繼續播。
    沈眠盯著那四個字，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沒有回複。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
    太客氣了，顯得生疏。
    好的？
    又太敷衍，像是在敷衍一個陌生人。
    可”陌生人”三個字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又讓她心裏莫名發堵。
    一個陌生人，為什麼要給她刷那麼多錢？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夜市散場後，沈眠蹲在路燈下，捧著手機看後台數據。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十發火箭的收益，分成後到手三萬二。
    加上係統獎勵的五千塊，一共三萬七。
    三萬七。
    她掰著手指頭算——道觀的欠款一百二十萬，按年利率8%算，每個月利息是八千塊。
    三萬七夠她撐四個月，還能剩下五千塊當生活費。
    沈眠長出一口氣，緊繃了一整晚的肩膀終於鬆下來。
    可指尖還在發顫。
    她低頭看著屏幕上那些殘留的痕跡——榜一”D”那句”說得好。
    繼續”，像一顆釘子，紮在屏幕最顯眼的位置。
    底下是沒來得及消失的嘲諷彈幕截圖，”騙子”、”劇本狗”、”神經病”，字字帶刺，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她點開私信，紅點提示”99+”。
    全是罵她的。
    ”騙子！舉報了！”
    ”現在騙子都這麼囂張了嗎？平台不管？”
    ”劇本狗滾出直播圈！”
    ”蹭玄學熱度？你配嗎？”
    ”裝神弄鬼，遲早遭報應。”
    沈眠一條條往下翻，眼眶又開始發酸。
    她沒騙人。她隻是在說自己看見的東西。
    可沒人信。
    翻到後麵，夾雜著幾條溫和的留言。
    ”小姐姐還直播嗎？我覺得你說得挺準的。”
    ”主播別理那些噴子，我支持你！”
    ”清微觀是哪裏的道觀？好想去看看。”
    沈眠盯著那幾條消息看了很久，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
    她不知道怎麼回複那些罵她的，也不知道怎麼回複那些支持她的。
    所有的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把所有私信都刪了。
    清空。幹幹淨淨。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腦海裏，係統提示音又響了，冰冷的機械聲在深夜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是否立即開啟”靈視·微”？”
    沈眠愣了一下。
    ”靈視”——她記得係統描述過，這是基礎鑒定能力的延伸，可以”看見”肉眼無法察覺的陰氣與靈力殘留。
    她小聲說了句：”開啟。”
    話音落下的瞬間，視野邊緣浮起一層極淡的流光。
    那流光像水波，又像薄霧，若有若無地在她眼角晃動。
    看東西沒有什麼變化——路燈還是路燈，地麵還是地麵，遠處的車燈還是橘黃色的光點。
    但當她再次低頭看向手裏那麵銅鏡時——
    鏡麵斑駁的鏽跡上，隱約纏繞著幾縷灰蒙蒙的霧氣。
    那霧氣很淡，像絲線，又像蛛網，在鏽跡的縫隙裏緩緩流動，若有若無。
    原來”看見”是這樣的。
    沈眠盯著那幾縷灰霧看了很久，指尖捏緊鏡子邊緣，涼意順著掌心滲進骨頭縫裏。
    第二天傍晚，沈眠又去了夜市。
    天色剛暗下來，霓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整條街染成五顏六色。
    油煙味、孜然味、劣質音響裏蹦出的流行歌曲，混在一起，吵吵嚷嚷。
    趙四的攤位還在老地方。
    他正蹲在攤位後麵啃烤串，油漬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皺巴巴的T恤上。
    看見沈眠走過來，他眼睛一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煙漬發黃的牙：”喲，小沈老板回來啦？
    昨天賺大發了吧？”
    他把簽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油，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說那鏡子是個好東西吧？
    五十塊，值不值？”
    沈眠沒接話。
    她從黃布包裏掏出那麵銅鏡，遞到趙四麵前：”這個還你，錢我照給。”
    趙四愣住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還我？”他指了指鏡子，又指了指沈眠，”你直播不是用過了嗎？”
    沈眠搖頭：”它陰氣太重，放我那兒不好。”
    她想說”放你那兒也不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趙四嗤笑一聲，接過鏡子隨手往攤位角落一扔，鏡子砸進那堆雜物裏，發出”哐當”一聲響。
    ”行行行，你們城裏人講究多。”他擺擺手，語氣裏帶著點不屑，”鏡子我收了，錢就算了，咱倆兩清。”
    沈眠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堅持。
    她蹲下，把黃布包鋪開，還是那幾件老銅器。
    銅鏽斑駁，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她想了想，把手機支架也支起來，調整好角度，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開播鍵。
    標題改成《夜市擺攤第二天，隨緣看看》。
    直播間裏人不多，二十幾個，大多是昨天來過又回來的。
    彈幕零零星星地飄過——
    ”主播今天還鑒寶嗎？”
    ”D總在不在？”
    ”這攤主長得真油膩，誰啊？”
    ”小姐姐昨天好慘，被罵哭了有沒有？”
    沈眠抿了抿嘴，拿起攤上一枚銅錢，對著鏡頭小聲說：”這個……是清代的，銅質還行，但沒什麼特別的”氣”。”
    她盡量學著昨天那種專注的樣子，指尖翻轉銅錢，認真地辨認上麵的字跡和紋路。
    但語氣還是發虛，聲音小小的，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彈幕：”主播聲音好小啊，聽不清。”
    彈幕：”別緊張啊姐妹！”
    彈幕：”D總呢？今天不刷火箭了嗎？”
    沈眠低著頭，假裝沒看見那些彈幕。
    直播進行到一半，情況突然變了。
    一個叫”鍵盤俠-噴子王”的ID開始瘋狂刷屏，一連發了十幾條一模一樣的消息：
    ”舉報了！主播宣揚封建迷信，平台不管？”
    彈幕瞬間炸了。
    緊接著，直播畫麵卡了一下，右上角跳出一個小黃框，白底黑字，刺眼得很：
    ”主播涉嫌違規內容，請注意言行。”
    沈眠嚇了一跳，手裏的銅錢差點掉地上。
    ”我沒有宣揚，我隻是……說說東西的來曆。”她慌忙解釋，聲音都在發抖。
    可彈幕已經吵成一鍋粥。
    小桃子的ID跳出來，連續發了好幾條：”主播又沒害人！
    你們憑什麼舉報？”
    ”不愛看就滾啊！誰逼你看了？”
    ”噴子真是無處不在！”
    但這些話很快被更多質疑淹沒。
    ”玄學不就是騙錢的嗎？”
    ”現在直播平台真是什麼人都有。”
    ”舉報+1，早該封了。”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沈眠手心全是汗，指尖冰涼。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師父沒教過她這些。古籍上也沒寫過。
    就在她手足無措的時候，私信亮了一下。
    她下意識點開，是一個認證賬號發來的——”平台超管-李維”。
    消息很短，公事公辦的語氣：
    ”你好，我是負責你直播間的管理員。
    你剛才的內容踩了紅線，再有一次直接封禁。
    另外，你直播內容涉及”靈異””玄學”，屬於平台敏感分類，原則上不允許。
    但上級指示，給你一次觀察期。
    請調整內容方向，避免直接使用”陰氣””鬼怪”等詞彙。”
    沈眠盯著那行字，腦子裏亂糟糟的。
    紅線？敏感？
    可係統任務就是要她鑒定這些啊。
    她怎麼調整？
    不說”陰氣”，那說什麼？”這個東西有點涼”？”這個東西讓人不太舒服”？
    那還叫鑒定嗎？
    她咬著下唇，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白印。
    直播沒法繼續了。她匆匆說了句”今天先到這裏”，就關掉了手機。
    夜市的燈還亮著，嘈雜的人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可沈眠聽什麼都覺得隔了一層。
    她坐在攤位旁的塑料凳上，盯著手裏那部發燙的手機，發呆。
    腦子裏，係統提示音又響了。
    冰冷的機械聲在混亂的思緒中劈開一條縫，硬生生擠進來：
    ”檢測到宿主麵臨外部規則限製。”
    ”發布適應性任務：【首次正式鑒靈直播】。”
    ”任務目標：於24小時內，尋找並直播鑒定一件”附著微弱靈體”的現代物品（非古董）。”
    ”任務要求：觀眾峰值達到500人，鑒定準確度超過80%。”
    ”任務獎勵：福緣點x30，現金人民幣20000元，解鎖【言靈·微·初級】。”
    ”失敗懲罰：扣除現有福緣點，直播間永久降權。”
    沈眠頭皮一陣發麻。
    現代物品？附著靈體？還要500人看？
    她上哪兒找這些東西？
    總不能挨家挨戶敲門問”你們家有沒有鬧鬼的東西”吧？
    她下意識地扭頭，看向趙四的攤位。
    趙四正蹲在那兒整理雜物，嘴裏還哼著不知道哪兒學來的小曲，五音不全，跑了調。
    沈眠突然想起昨天收攤時，趙四嘀咕過一句話——
    ”現在的小年輕，玩什麼筆仙，把筆都玩丟了。”
    筆仙。
    她猛地站起來，塑料凳子往後一滑，”刺啦”一聲刮過地麵。
    趙四被嚇了一跳，手裏的東西差點摔了：”你幹嘛？”
    沈眠快步走過去，蹲在他攤位前，盯著那堆雜物裏露出一角的髒兮兮鐵盒子。
    ”趙四哥，你有沒有收到過……玩過筆仙的筆？”
    趙四正啃著烤串，聞言差點噎住，劇烈咳嗽了幾聲，臉漲得通紅。
    ”你……你要那玩意兒幹啥？”他壓低聲音，眼神左右亂瞟，”晦氣！”
    沈眠沒說話，隻是直直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圓溜溜的，黑沉沉的瞳仁裏映著路燈的光，安靜又認真，看得趙四心裏發毛。
    ”行了行了，你別這麼看我。”他啐了一口，從攤位底下摸出那個髒兮兮的鐵盒子，”啪”一聲拍在地上。
    盒子打開，裏麵亂七八糟堆著幾支筆，有圓珠筆，也有鉛筆，筆身上沾著灰塵和油漬。
    ”前陣子旁邊大學城幾個學生來擺攤賣舊貨，夾在裏麵的。”趙四嘟囔著，用簽子撥弄了幾下，”我嫌晦氣沒扔……你真要？”
    沈眠伸出手指，懸在那些筆上方。
    ”靈視·微”的流光在視野邊緣微微顫動。
    她的指尖緩緩移過每一支筆，最終停在角落裏一支紅色圓珠筆上。
    筆帽有點鬆，筆身上隱約有一道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刮過。
    但最讓沈眠在意的，是纏繞在筆身上的那層灰霧。
    比銅鏡淡得多，幾乎看不清，可確實有——若有若無地流動著，像是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沈眠捏起那支筆。
    涼意順著指尖滲上來，不強烈，卻像一根針，輕輕紮了一下。
    她攥緊筆，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趙四。
    ”我要了。”她說，”多少錢？”
    趙四連連擺手，像是生怕她反悔：”送你了送你了，趕緊拿走！”
    沈眠沒堅持，把筆揣進外套兜裏。
    她走回自己的攤位，重新坐下來，把手機支架擺正。
    掏出手，解鎖屏幕，她下意識地點開私信，又看了一眼那個”平台超管-李維”發來的警告。
    白底黑字，每個字都像是一道紅線，橫在她麵前。
    沈眠咬了咬下唇，把私信關掉。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兜裏那支筆，指尖隔著布料碰了碰，涼意隱隱約約。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點開直播軟件，把標題一行字一行字地打上去——
    《半夜測試：一支筆的”故事”》
    手指懸在”開播”按鈕上方，頓了兩秒。
    按下去。
    屏幕亮起來，直播間打開，畫麵裏是她那張緊繃的臉，和夜市昏黃的燈光。
    人很少。
    十幾個頭像稀稀拉拉掛在屏幕右側，還在往上漲，但漲得很慢。
    沈眠把手機支架調好角度，從兜裏掏出那支紅色圓珠筆，放在膝蓋上。
    筆身上那層幾乎看不見的灰霧，在鏡頭裏完全隱沒，像是從未存在過。
    她盯著屏幕，舔了舔發幹的嘴唇。
    彈幕飄過一條：
    ”主播今天賣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