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觀的大殿裏，黴味混著香灰的氣息，嗆得人嗓子發緊。
    沈眠跪坐在蒲團上，雙手捧著那部老舊的翻蓋手機，指尖一片冰涼。
    屏幕上的字跡模糊又刺眼——銀行的最終催款通知，白紙黑字：
    ”清微觀建築因年久失修，已被列為D級危房。
    經第三方機構評估，修繕費用共計人民幣壹佰貳拾萬元整。
    請於收到本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內繳清欠款，逾期將依法啟動強製拍賣程序……”
    一百二十萬。
    她翻遍了整個道觀，把師父留下的抽屜一個一個拉開，裏麵隻有幾卷泛黃的古籍、一把斷了半截的桃木劍、幾枚邊緣磨損的銅錢，還有皺巴巴的三百四十七塊現金。
    師父走的時候，隻留下一句話：”眠眠，守住道觀。”
    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家。
    殿外的雨順著破損的瓦片淌下來，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沈眠抬頭望著漏雨的屋簷，眼眶酸澀得厲害。
    她從小被師父撿回山上，風水相術、符籙古籍背得滾瓜爛熟，可山下的世界……她連地鐵怎麼坐都不知道。
    恐慌像漲潮的海水，一寸一寸漫上來，淹過胸口，堵得她喘不過氣。
    三天後，沈眠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黃布包，站在了清微觀斑駁的木門前。
    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道觀的匾額歪歪斜斜，”清微觀”三個字的金漆剝落大半，門前的石階長滿青苔。
    晨霧從山間漫過來，把一切都裹得模模糊糊，像她此刻的前路。
    ”我會回來的。”她輕聲說，聲音被風卷走了。
    夜市的燈亮起來的時候，沈眠才意識到自己低估了”下山”這件事的難度。
    人潮從四麵八方湧來，嘈雜的叫賣聲、劣質音響裏蹦出的流行歌曲、油煙混著孜然的焦香，所有氣味和聲音像一堵牆，把她撞得暈頭轉向。
    她擠在人群裏，肩膀被磕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找到一塊空地，趕緊蹲下來鋪開粗布。
    布上擺著幾件從觀裏帶出來的舊銅器、幾枚師父收藏的銅錢。
    她學著旁邊攤主的樣子盤腿坐好，把黃布包放在身側，抬頭望向來來往往的人群。
    沒人看她。
    路過的人腳步匆匆，連個眼神都懶得給。
    偶爾有人掃一眼，又嫌棄地挪開——那些銅器鏽跡斑斑，看著就不值錢。
    沈眠攥著粗布的邊角，掌心滲出薄汗。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
    夜市的燈開始一盞盞熄滅，攤主們陸續收攤，空氣裏的油煙味淡了，隻剩下一地狼藉的紙盒和竹簽。
    她膝蓋發麻，胃也隱隱作痛——她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小妹妹，你這東西太老氣，賣不出去的。”
    一個油光滿麵的中年男人晃過來，身上帶著一股劣質煙草和汗液混合的味道。
    他蹲下身，眼神像秤砣一樣在沈眠臉上、身上來回掂量，最後落在那堆銅器上，嘖嘖兩聲。
    ”我叫趙四，在這兒擺了十來年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煙漬發黃的牙，”你這小姑娘麵生得很，第一次出來吧？”
    沈眠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點了點頭。
    趙四從懷裏摸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這兒有個剛收的”好東西”，民國銅鏡，帶點”故事”。
    你要不要看看？
    便宜給你，五十塊。”
    布包攤開，露出一角生鏽的銅鏡邊緣。
    鏡麵灰蒙蒙的，隱約能映出扭曲的人影。
    沈眠本能地伸出手，指尖剛觸到銅鏡——
    一陣突兀的陰冷刺痛從指尖炸開，順著血管直竄進骨頭縫裏。
    她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手指像被針紮了一樣縮回來。
    與此同時，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她腦海深處驟然炸響：
    ”檢測到宿主符合綁定條件……【陰陽鑒靈任務係統】強製綁定中……綁定成功。”
    沈眠瞳孔驟縮。
    ”發布新手引導任務：【直播鑒定”染怨的民國銅鏡”】。
    任務要求：於今日內開啟直播，向超過100名觀眾展示並準確鑒定此銅鏡的陰氣屬性及怨念來源。
    任務獎勵：福緣點x10，現金人民幣5000元。”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
    ”任務失敗/拒絕懲罰：扣除宿主現有靈力上限50%，道觀債務利息上浮20%。”
    最後幾個字像兩把刀，直直抵在她喉嚨上。
    沈眠低頭看著手裏那麵冰涼詭異的銅鏡，又抬頭看了看趙四那張等著收錢的臉。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要了。”
    舊貨夜市角落裏，沈眠蹲在路燈下，手忙腳亂地搗鼓那部老舊的二手智能屏幕上的字小得像螞蟻，她眯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下載說明。
    直播間。
    她連這個軟件都是第一次聽說。
    注冊賬號的時候，她想了半天，最後老老實實打上：”清微沈眠”。
    標題更是一塌糊塗——《夜市撿漏，看看這鏡子有沒有老故事》。
    點擊”開播”的瞬間，她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
    畫麵晃動，鏡頭歪歪斜斜對著她的臉和那麵銅鏡。
    直播間裏隻有零星幾個誤點進來的路人，停留兩秒，又迅速退出。
    係統倒計時在腦海裏跳動：剩餘時間，6小時43分。
    沈眠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那些數字。
    她把銅鏡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觸上鏡麵的鏽跡。
    那股陰冷感更清晰了，順著指腹滲進皮膚，像摸到了一塊從深井裏撈出來的石頭。
    她不自覺地小聲嘀咕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那麵鏡子說話：”鏡麵陰氣駁雜，糾纏不清……應是女子長期對鏡哀怨所生殘念附著。
    鏡背纏枝蓮紋有斷裂，喻情路坎坷……”
    她專注地翻轉銅鏡，指尖描摹著背麵斑駁的紋路，眉頭微微蹙起。
    ”此物不宜擺放臥室，易引心緒不寧，多夢魘。”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山裏人特有的口音，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配上那張認真到有些呆的臉，和夜市嘈雜的背景音形成一種詭異的反差。
    一個誤入直播間的網友愣了愣，順手截了個圖，發到社交平台上，配文：”夜市遇到個玄學主播？？
    認真的嗎這姑娘？”
    獵奇流量開始湧入。
    彈幕瞬間炸開——
    ”臥槽這妹子認真的嗎？”
    ”演員？劇本吧！”
    ”現在騙子都這麼卷了？”
    ”裝神弄鬼，舉報了！”
    ”封建迷信滾出直播平台！”
    ”小姐姐好可愛，但你說的啥我完全聽不懂。”
    惡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字字帶刺。
    沈眠愣愣地看著屏幕上那些滾動的”騙子”、”神經病”、”嘩眾取寵”，眼圈慢慢泛紅。
    她不知道怎麼反駁，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在認真地做自己會做的事。
    就在這時——
    屏幕上方，金光炸裂。
    ”豪華火箭”的特效轟然鋪滿整個畫麵，一個接一個，整整十個，把所有彈幕都壓得看不見了。
    打賞者的ID隻有一個字母，大寫加粗的”D”。
    伴隨打賞的留言簡潔得近乎霸道：
    ”說得好。繼續。”
    直播間安靜了一瞬，隨即沸騰。
    ”臥槽！十個火箭！”
    ”這得多少錢啊？？？”
    ”D神**！”
    ”這是真愛粉還是真土豪？”
    ”風向變了風向變了，開始舔了。”
    沈眠看著後台突然跳動的收入數字，整個人呆住了。
    平台分成後，到手的錢……夠她交這個月的利息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不知道該對誰說。
    鏡頭裏的她眼眶還紅著，神情茫然又無辜，看起來像個被突然砸中腦袋的小動物。
    彈幕畫風急轉直下，開始瘋狂刷”小姐姐我錯了”、”玄學主播關注了”、”D神求包養”。
    直播結束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了。
    沈眠握著那部發燙的手機，站在夜市最後一盞昏黃的路燈下。
    四周的攤位都空了，隻剩滿地狼藉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那麵銅鏡還攥在她另一隻手裏，冰涼的觸感和手機的灼熱形成鮮明對比。
    流量的滋味，混雜著希望的甜，與惡意初顯的澀，在她舌尖漫開。
    腦海裏，係統提示音準時響起：
    ”新手任務完成。福緣點+10，現金獎勵已發放至綁定賬戶。”
    ”是否立即開啟”靈視·微”？”
    沈眠沒回答。
    她抬頭望著夜空，城市的燈光把星星都遮住了，隻有月亮孤零零掛在那裏。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屏幕上是一條新消息，來自那個ID”D”。
    隻有四個字——
    ”明天繼續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