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檔案館？”
    “……你好像很期待。”
    “我沒有去過嘛。”沈槐掀開被子跳下床，腳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向衛生間，跑到一半又退回來把空喝完的牛奶杯塞回程盛衍手裏，指尖不經意地擦過程盛衍的掌心。那道不明顯的紅色蓮瓣紋路在碰觸的瞬間微微發熱了一下，程盛衍低頭看去，不知是不是錯覺紋路比昨天更清晰了一點。
    他握了握拳，將那份微熱壓了下去。
    下午兩點，檔案館的鐵門吱呀吱呀地被推開，積年累月的灰塵撲麵而來。管理員是個頭發花白的中年女人，姓彩。程蘊和帶他來過，依稀記得那個時候這人年紀就不小了，沒想到十幾年過去身體還這麼硬朗。
    程盛衍叫了聲：“彩奶奶，又來麻煩你了。”
    那老太太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啊小盛啊，不麻煩不麻煩來找你父親的筆記啊？”
    程盛衍點點頭。
    彩春嵐給他讓出道，又問：“這是你朋友？”
    緊跟在程盛衍身後的沈槐腳步一頓，就連程盛衍也僵住了，回過頭來。沈槐欣喜如狂，“奶奶您能看見我啊？”
    彩春嵐沒說話隻是笑了笑，走到前頭給兩人帶路。
    沈槐立馬追上程盛衍，“她是不是能看見我？”
    程盛衍垂眸：“不知道，興許她年紀大了……”
    沈槐一下子又被澆滅了興致，他有點不開心的說：“別總這樣嘛……給我點希望又立馬澆滅，你知道這樣被人看不見的日子很難過嗎？”
    不知道，程盛衍是沒看出來他到底哪難過了，吃他的穿他的，唯一讓他覺得苦惱的可能就是自己為什麼，什麼都不記得。
    “小盛？”彩春嵐在裏麵叫了他一聲，程盛衍抬腳過去。
    彩春嵐帶他們走進了負一層的藏室。一路上沈槐有些不死心，一個勁的往彩春嵐麵前湊，她都沒反應。折騰累了才知道消停。
    推開第二排書架盡頭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彩春嵐說：“你爸爸生前捐的那批資料和東西都在這個櫃子裏，他自己整理的，按年份分了六個檔案盒。”
    程盛衍說了聲謝謝，蹲下來拉開最後第三個盒子。裏麵是他父親去世前一年集中整理的那些資料，一堆散發著濃鬱的陳紙氣味，檔案冊的封脊上還貼著程蘊和手寫的標簽：
    “往生會·祭祀場址分布及靈力波動記錄（一九九七至二〇一三）”。
    程盛衍翻開冊子，裏麵密密麻麻貼滿了剪報，手繪地圖和打印表格。大部分地址已經被圈出來打上了紅叉，寫著“已處理”幾個字。
    但最後五六頁上，有一處被反複用鉛筆描摹了三四遍，筆尖都戳破了紙麵留下了好幾個小洞。
    寫著：“白鷺鎮·玉泉禪寺舊址”，年份標注是“二〇〇〇年前後”後麵跟著父親的手寫批注：“此地未清，殘靈積聚，疑為往生會後期核心祭煉場之一。切記封存。”
    沈槐湊過來看，下巴幾乎擱在程盛衍肩膀上，呼出的氣息掃過他耳廓：“白鷺鎮？這名字好熟。”
    程盛衍側頭看他：“你聽過？”
    沈槐皺眉想了想，表情困惑：“不記得在哪見過……但腦子裏好像有個畫麵，”說著他瞥見了檔案上粘貼的照片，指著它繼續說：“就是這地方，山，牆，屋簷下掛了好幾串鈴鐺，丁零當啷的吵的要命……”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反正對這地方印象不太好……”
    往生會當年殺人祭煉，留下了無數個“殘靈聚集地”。而每一個聚集地都像一塊拚圖，走過一塊，沈槐的記憶就拚回一片。這大概也是往生會將沈槐送到他身邊的原因之一，隻有他幫沈槐一塊塊找回全部記憶，兩個寄主體內的紅蓮才會徹底蘇醒、呼應、融合，那時往生會才能一次性將完整的紅蓮取出來。
    可另一塊紅蓮在哪？
    “所以我們要去白鷺鎮。”程盛衍將檔案盒小心扣好，站起身想跟彩春嵐道個別，環顧了一圈卻沒在負一層見到她人。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負一層，聽見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尋著聲音程盛衍在後院找到了彩春嵐的身影，老太太正躺在搖椅上聽戲那。
    聽見動靜，“看完了？”
    程盛衍應了一聲：“嗯，正要去白鷺鎮。”
    彩春嵐緩緩起身，一雙有些渾濁滄桑的眼看過來，手上搖蒲扇的動作也停下了。程盛衍沒急著走，他覺得她有什麼話要說。
    但是很奇怪，剛剛沈槐在她麵前折騰了那麼一會彩春嵐的反應，應該證明她看不見沈槐。可現在，她的視線隻停留在了程盛衍自己身上不到兩秒的時間，就瞥向了他身後。
    而他身後正是沈槐。
    “白鷺鎮？聽你父親提起過，很遠吧，早點去早點回來。”
    說著彩春嵐又悠閑地躺了回去，程盛衍隻當時自己多想了，留下句：“又空再來看您。”
    就走了。
    車開出了城西，拐進了新市區。往那檔案館去一趟費了不少時間，這眼看天又要黑了，幹脆明天再去。
    程盛衍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隻有四個字：“白鷺多雨。”他盯著屏幕停了兩秒，然後將手機收進口袋，沒有對沈槐提起。
    梧桐葉子被風卷著打著旋落下來，沈槐走在他半步前的位置，逆著午後的陽光回過頭來問他要不要先去吃碗麵。
    程盛衍看著那道逆光裏絨絨的發梢輪廓，心裏很清楚往生會的人在等什麼，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如果停下腳步，沈槐的記憶就永遠缺了那塊碎片，而那塊碎片底下壓著的，很可能就是沈槐被奪走的一切。
    “走，吃麵。”程盛衍上前兩步走到沈槐身側，影子被夕陽拉長，在落葉覆蓋的青磚路上疊在一起。

    作者閑話：

    有存稿了，隔一天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