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鎮在城西向北一百二十公裏外的大山褶皺裏，三麵環水一麵靠山，像一片被遺忘在年輪底層的枯葉。
    沈槐坐在副駕駛上把窗戶搖下來一半，深秋的風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頭發，他眯著眼看窗外飛馳而過的行道樹，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車門扶手。
    “程醫生你說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沈槐忽然開口，目光還落在窗外，“我是說有記憶的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樣的問題讓程盛衍也愣住了，他通過視線的餘光來看向副駕駛的人。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你想要成為怎樣的人？”
    沈槐轉過頭來，那雙向來亮晶晶的眼睛裏多了一層程盛衍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水麵下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正在緩緩上浮。
    他盯了程盛衍三秒，沒有回答，隻是重新坐了回去把臉轉向窗外。
    程盛衍聽見他小聲嘟囔了句：“我不想……”
    不想什麼，其實沈槐自己也不清楚，他不記得之前的事。隻有一些不好的，模糊的記憶時常出現在他的腦海中，每時每刻。
    他開始有些害怕這些記憶，甚至是想逃避。
    路程後半段沈槐睡著了，頭歪向車窗那邊，額頭抵著玻璃，呼吸的緣故在窗麵上嗬出一小片白霧。程盛衍將車內暖風調高了一檔，趁著等紅燈的間隙側頭看了他一眼。
    沈槐睡著的時候眉眼很安靜，嘴角微微下撇，像在做什麼不太愉快的夢。
    下午四點半，車拐進了白鷺鎮的窄巷。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從頭望到尾用不了五分鍾，兩側都是灰撲撲的磚木結構老房子，有幾家雜貨鋪嗬麵館亮著昏黃的燈。
    街上人不多，幾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擇菜，看見陌生車輛駛過也沒什麼反應。程盛衍將車停在鎮口一顆老愧樹下，熄火後四周安靜得幾乎你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沈槐醒了過來，揉著眼坐直，看了一眼窗外說：“到了？……什麼味道，空氣裏有股味道。”
    程盛衍也聞到了，像香爐被雨水淋透之後散發出的餘燼氣味，混在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裏，不仔細分辨幾乎注意不到。
    他推開車門，站在風裏，深秋的風吹的厲害，程盛衍身上穿了件薄，深色的大衣。他掌心那道蓮瓣紋路忽然猛地燙了一下，像是被火星子濺到了皮膚。
    程盛衍麵不改色地關上車門，將那隻手插進外套口袋。
    玉泉禪寺舊址在這鎮子東麵的半山腰，爬了二十多分鍾的石階才看到山門。山門已經塌了一半，門楣上的匾額斜掛著，“玉泉禪寺”四個字裏的“禪”字隻剩下半邊，朱漆剝落得斑斑駁駁。
    石階兩側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程盛衍撥開草葉往前走。沈槐就跟在他身後，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程盛衍回到時看見他站在山門底下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塊歪斜的匾額，臉上是一種很空的表情，瞳孔微微渙散。
    “沈槐？”
    沈槐沒有應聲。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聲帶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始終沒說出什麼。
    程盛衍隻好折返回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槐猛地回神，後退半步撞上身後一顆枯樹，臉色有點泛白：“沒、沒事……剛剛忽然耳鳴了一下，嗡嗡的。”
    程盛衍沒有多問，但留了個心眼。他走在沈槐側後方，目光餘光一直罩著他。
    穿過山門是一個荒蕪的院子，青磚鋪的地麵被野草和青苔吞沒大半，院子正中有一顆巨大的銀杏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合抱，枝葉參天，滿樹金黃在暮色裏像燃燒的火焰。
    銀杏樹下散落著幾塊石墩，表麵光滑，明顯常有人坐。
    “有人常來。”程盛衍低聲說。
    沈槐站在銀杏樹底下仰頭看那些垂下來的枝條，伸手碰了碰低處一片扇形的葉子。他的指尖剛觸碰到葉麵，整個人就像被電擊了一下猛地縮回手，指腹上留下了一道細小的灼痕，像被煙頭燙出來的。
    “這樹有東西。”沈槐盯著自己的手指，聲音壓得很低。
    程盛衍瞥見，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裏麵裝了一些醫用物品，一次性消毒麵前、紗布等等。
    程盛衍拉過沈槐的手，掰開碘伏棉簽消了消毒給他。
    “疼。”
    程盛衍沒理會，又拿出小卷紗布給他纏了兩圈。沈槐愣愣地看著他低頭給自己包紮的樣子，後知後覺地彎了彎嘴角：“程醫生，你出門怎麼連紗布都帶。”
    “職業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