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手術台上的故人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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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承桐二十五歲時已經是光華醫院的外科主治醫師。
    博士後學位,數學競賽金獎,俞光華和夏梅的兒子,俞光耀的侄子。這些標簽像勳章一樣掛在他身上,每一個都閃閃發光,每一個都準確無誤地定義了他的位置——金字塔頂端,人群之外。
    他做手術的時候手很穩,從來沒有抖過。
    帶教的主任醫師說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他沒有謙虛,也沒有得意,隻是點了點頭,因為他覺得這算不上誇獎。對他來說,任何事情都不難。學習不難,考學不難,做手術不難,跟人保持距離更不難。
    他住在醫院附近的高級公寓裏,上下班步行,路上會經過一家花店和一家咖啡店。他偶爾會買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喝起來像藥,但他覺得剛剛好。
    他不常回家吃飯。父親俞光華大部分時間在公司,母親夏梅在大學教書,一家三口各忙各的,偶爾通個電話,內容都圍繞著“身體好不好”“工作忙不忙”。
    沒有什麼不好。
    他從來不覺得孤獨。
    那天是周四,俞承桐值夜班。
    急診室在晚上十一點之後安靜了下來,走廊裏的燈調成了柔和的暖光,護士站的電話偶爾響一聲,打破了那種有規律的安靜。
    “俞醫生,急診來了個刀傷病人,需要處理。”護士小周敲門進來,手裏拿著病曆夾。
    俞承桐從值班室的床上坐起來,扣好白大褂的扣子,接過病曆夾。
    “什麼情況?”
    “男性,二十五歲,腹部刀刺傷,傷口約三厘米,深度不詳,出血量中等。據送診的朋友說是被人捅的,已經做了緊急止血處理。”
    “朋友?”
    “對,一起送來的,在走廊等著呢。”
    俞承桐推開急診清創室的門,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無影燈已經打開了,白色的光落在手術台上,照著躺在上麵的人。
    他走過去,目光落在病人的臉上。
    那一瞬間,他的手頓住了。
    他拿著病曆夾的手,在白色燈光下,微微地、不可抑製地,抖了一下。
    這是他做醫生以來,手第一次抖。
    病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寸頭,小麥色**,下頜線硬朗得像刀削出來的。他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忍受疼痛,又像是在做一場不太愉快的夢。他的T恤被剪開了,露出緊致的腹肌和腰側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那張臉比十年前輪廓更深了,更成熟了,更硬了。
    但俞承桐認得。
    他認得那雙閉著的眼睛睜開之後會是什麼樣子——亮亮的,凶凶的,但看著他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躲閃,會發紅,會連耳尖都燒起來。
    他認得。
    他不可能不認得。
    俞承桐站在原地,無影燈的光把他整個人照得發白。他看著病床上昏迷的人,胸口那個位置忽然湧上一股陌生的、滾燙的、來勢洶洶的潮水,從心髒一路往下衝,衝到小腹,衝到指尖,衝到他的每一個毛孔裏。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手術台,閉上了眼睛。
    呼吸。
    他在心裏說。
    呼吸。
    但那股潮水沒有退。
    他甚至能聞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冷冷的,像冬天的雪鬆,平時被他控製得嚴嚴實實,此刻卻像決堤了一樣往外湧。
    為什麼?
    他在心裏問自己。
    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是現在?
    為什麼——
    他睜開眼,緩緩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張臉上。
    那張臉上沾了一點灰塵,下唇有一道幹裂的小口子,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做夢。
    俞承桐攥緊了手裏的器械,指節發白。
    他需要做手術。
    他需要集中注意力。
    他需要把這個人腹部的傷口縫好,然後——
    然後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事情,他再也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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