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六婆閃身進去，在裏麵摸索了片刻，然後，沈秋在暗處借著破窗漏進的慘淡月光，清晰地看到，她吃力地轉動了通道內壁上一個布滿銅綠的巨大閥門。
    閥門開啟的瞬間，隱約有更深處水流改變的悶響傳來。
    而就在閥門被轉動露出的內壁上，借著朱六婆手中微弱氣死風燈的光芒，一行深刻入石、筆畫端正的小字，赫然映入沈秋眼簾：
    貞和七年，奉旨調火。
    貞和七年！
    正是母親暴斃那年！
    沈秋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楚，才抑製住那一瞬間翻湧的血氣。
    他死死盯著那行字，將其每一筆每一畫，連同那閥門的形狀、位置、周圍石壁的肌理，全部烙進腦海。
    朱六婆並未發現異樣，她慌慌張張地恢複原狀，鎖好暗門，匆匆離去，背影狼狽不堪。
    證據，到手了。
    但沈秋沒有聲張。打草驚蛇，不如讓蛇自己露出更多。
    他請“病愈”後仍心驚膽戰的小滿協助，在接下來的兩日，利用巡院便利，將一種特殊培育的“濕感苔蘚”孢子，悄悄布設在全院各處主要廊下、甬道、以及各院落門口附近。
    此苔遇水則生，若水中含有特定幾種金屬離子尤其是某些老舊管道中常浸出的鏽蝕成分其菌絲便會由綠轉紅，形如血跡。
    兩日後，一場細雨過後，別院多處地麵悄然浮現出斑駁陸離的暗紅色痕跡，蜿蜒曲折，仿佛有人拖著流血的身體走過。
    下人們最先發現，驚恐不已，竊竊私語“鬧鬼了”。
    消息傳到謝明瀾耳中，她親自出來查看。
    當她走到自己居所廊下，看著那清晰無比、直通她寢臥方向的暗紅“腳印”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路徑……這走向……分明與當年那個側妃臨終前，掙紮著爬向侯爺書房的路線，一模一樣！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
    她強自鎮定，嗬斥下人是苔蘚作怪，命人立刻鏟除衝洗，但自己回到佛堂後，卻枯坐良久，最終顫抖著手，從供奉的佛像底座暗格裏，取出一份用油紙包裹嚴密的舊檔。
    她湊近長明燈，試圖將紙頁湊近火焰，看個仔細，又怕真的引燃。
    就在這猶豫的瞬間，一陣穿堂風過，火苗猛地一躥！
    “嗤”
    紙頁邊緣被點燃，火光倏地亮起，映出幾個倉促間未能燒盡的、焦黑卻依舊可辨的字跡殘影：
    ……軍符轉移令……
    謝明瀾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紙頁掉入燈盞，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她癱坐在蒲團上，冷汗浸透重衣，胸口劇烈起伏。
    佛堂房梁陰影處，老黑無聲蹲踞，金綠色的貓眼倒映著那一小團跳躍後熄滅的火焰，以及火焰中消散的秘密。
    暴雨，終於在醞釀多日後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瓦上，噼啪作響，彙成水流沿簷角傾瀉，在庭院中濺起蒙蒙水霧。
    天地間一片蒼茫雨幕。
    沈秋獨自一人，撐著一把油紙傘，踏著泥濘，來到了別院後山那片荒廢的觀星閣遺址。
    斷壁殘垣在雨中沉默矗立，野草萋萋。
    他走到一處相對完整的平台中央，那裏曾是觀測星象的基座。
    雨水衝刷著古老的石板，也衝刷著他蒼白的臉。
    他收起傘，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衣衫，貼在身上，寒意刺骨。
    他攤開手掌，那枚溫潤漆黑的玉符靜靜躺在掌心，雨水滑過其表麵，不沾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