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獨自一人，撐著一把油紙傘，踏著泥濘，來到了別院後山那片荒廢的觀星閣遺址。
    斷壁殘垣在雨中沉默矗立，野草萋萋。
    他走到一處相對完整的平台中央，那裏曾是觀測星象的基座。
    雨水衝刷著古老的石板，也衝刷著他蒼白的臉。
    他收起傘，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衣衫，貼在身上，寒意刺骨。
    他攤開手掌，那枚溫潤漆黑的玉符靜靜躺在掌心，雨水滑過其表麵，不沾不留。
    他將玉符舉起，對著晦暗的天幕。
    盡管陰雲密布，不見星辰，但憑其堪輿之術，他依然能清晰“看”到，此刻北鬥七星的方位。
    玉符的棱角，微微調整，仿佛與冥冥中的星鬥，產生了某種玄妙的對應。
    一道濕滑的身影，踩著泥水，踏上了遺址平台。
    傘也未遮，任憑雨水澆透一身月白長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
    是燕逐。
    他臉上慣有的溫潤笑意早已消失無蹤，雨水順著他的發梢、下頜滴落，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再無半分掩飾。
    “不必再猜了，沈秋。”燕逐開口，聲音穿過嘩啦的雨聲，清晰冰冷，“我知道你母親為何赴死。”
    沈秋緩緩轉過身，麵對他，雨水順著他清冷的眉骨滑落。
    “她燒毀了第一份”山河契”。”燕逐一字一句，如同宣判，“那份能讓天下藩鎮割據”合法化”的詔書副本。她用命，毀掉了它。”
    他盯著沈秋手中的玉符，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熾熱與勢在必得：“而你現在手裏拿著的，是備份。也是當今聖上，唯一忌憚、也唯一能用來安撫或清算那些手握重兵的功臣宿將的憑證。你說，它該歸誰？”
    “所以，”沈秋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平靜，“你們都想拿它？”
    一道刺目的閃電，猛地撕裂蒼黑的天幕，瞬間照得遺址一片慘白！
    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雷聲滾滾而來，仿佛就在頭頂炸開！
    就在閃電亮起的刹那，沈秋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玉符。
    玉符在電光下，流轉著幽暗深邃的光澤。
    他迎著燕逐驟然收縮的瞳孔，迎著漫天潑灑的冷雨，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穿透了雷聲與雨幕：
    “但從今往後，”
    “不是誰找到它”
    “是它，選誰。”
    雨狂瀉如注。
    聽鬆院方向，燕逐的身影在雨中凝立，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而在更遠處的主院廊下，隔著重重雨簾與昏暗天光，謝無虞的身影模糊不清地站著，他手中，緊緊攥著那片早已被雨水浸透、顏色深暗的金雀花布，指節用力到泛白。
    暴雨，衝刷著別院的每一寸土地，也衝刷著每個人心頭的驚濤駭浪。
    濕冷的夜風卷過殘垣，嗚咽如訴。
    沈秋轉身，收起玉符，最後看了一眼在雨幕中僵立的兩個身影，將油紙傘重新撐開，遮住了自己臉上所有情緒。
    他步履平穩地走下遺址，泥濘沾濕了他的靴沿。
    回到寒竹居時，雨勢稍歇，但空氣裏的濕冷水汽仿佛能擰出水來。
    庭院裏新栽的鐵線蕨葉片低垂，葉尖凝著水珠。
    他推開房門，並未去換下濕衣，而是走到床邊，彎腰，手指按在冰冷潮濕的地磚上，輕輕敲擊了幾下，側耳傾聽那細微的回音差異。
    然後，他直起身，對悄無聲息出現在窗外、渾身濕透卻眼睛發亮的小滿，低聲道：
    “明日，等雨停。”
    “把這兒的地磚，拆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