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他碰你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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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手續比預想的複雜。
洛國強第二天一早又去了趟派出所,回來的時候帶了一遝表格,往茶幾上一拍,說教育局那邊要本人去一趟,“要當麵摸底,看看能插哪個年級”。
洛昭正趴在飯桌上扒早飯,聞言抬起頭:“他十年沒上過學,你讓他摸底?”
“人家要求的,又不是我。”洛國強灌了一口隔夜茶,“不去也行,那就——”
“去。”
聲音是從廚房門口傳來的。
洛隱站在那裏,穿著昨天那件不合身的白T恤,外麵套了一件洛昭的舊校服外套。袖子長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折了兩道,露出一小截細白的手腕。
“我去。”他說,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做過決定的事實。
洛國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把表格往他那邊推了推:“那你把名字簽了,下午兩點去教育局。”
洛隱在茶幾旁邊坐下來,拿起筆。
他的握筆姿勢有些生硬,簽名的動作很慢,一筆一畫,像小學生在描紅。但字跡意外地工整。
洛昭從碗沿上方偷看那張表格。姓名欄裏,“洛隱”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筆鋒不算有力,但結構很穩。
他收回目光,把碗裏最後一口粥呼嚕嚕喝完。
下午出門的時候,洛隱換了一雙鞋。是洛昭小時候穿過的舊球鞋,鞋底有些硬了,尺碼倒是勉強合適。
他蹲在門口係鞋帶,手指在鞋帶間繞來繞去,係了好幾次才係成一個不太規整的蝴蝶結。
洛昭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係。看了好一會兒,到底沒伸手幫忙。
“走了。”洛國強在樓下喊。
教育局在老城區一條窄巷子裏。一座灰撲撲的三層辦公樓,外牆貼著的白色瓷磚已經泛黃,有幾塊還裂了縫。
門口掛著幾塊掉了漆的牌子,玻璃門推開的時候發出幹澀的吱嘎聲。
大廳裏有一股紙張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微微閃爍。
洛國強在前台問了句什麼,一個穿藍大褂的工作人員頭也沒抬,往樓上指了指:“三樓,樓梯右手邊。”
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走一步亮一下。嗡嗡的電流聲在頭頂響著,照得走廊一節一節地亮過去。
洛隱走在最後麵,腳步很輕,聲控燈有一盞沒感應到,暗了一瞬,又被洛昭跺了一腳踩亮。
“這破地方連個電梯都沒有。”洛昭嘟囔。
三樓樓梯口右手邊,走廊盡頭是一扇半掩著的門。門邊的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科室牌:學籍管理科。
辦公室不大,兩張辦公桌麵對麵擺著,靠牆的檔案櫃高到天花板,櫃門沒關嚴,露出一排排發黃的檔案盒。
窗台上擱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蔫蔫地耷拉著。
一張桌子後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正在翻一份檔案。
另一張桌子空著,桌上攤著半杯涼掉的茶和一本翻到中間的登記簿。
“洛隱是吧?”中年女人抬起頭,目光越過鏡框上沿掃過來。她的視線在洛隱臉上多停了半秒,然後落回手裏的表格上,“材料帶了沒?”
洛國強把手裏的表格遞過去。
中年女人翻著材料,眉頭微微皺起:“洛隱,十五歲,學籍空白。之前的教育經曆呢?”
“自學。”洛隱說。
中年女人抬起頭,透過鏡框上沿看著他。那目光裏沒有惡意,隻有一種審慎的、公式化的懷疑。
幹這行太久了,她見過太多底層家庭編造各種理由來給孩子爭取學額,這個理由不算最離譜的,但這個孩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自學成才的料。
“十年自學。”她重複了一遍,鋼筆在手指間轉了個圈,“能具體說說學了哪些內容嗎?”
“語文到初三,數學到初二,英語跟著廣播學過新概念第二冊,物理化學隻學了基礎理論,沒有做過實驗。”
洛隱一個一個數過來,不緊不慢,“曆史地理通過新聞和專題節目了解,沒有係統教材。”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中年女人的鋼筆不轉了。
“新概念第二冊?”她的語氣從審慎變成審視,“你跟著廣播學的?”
“地下室裏有一台收音機,每天的英語教學節目安排在晚上九點半,周一到周五,每期三十分鍾,周日重播上周內容。”
洛隱像在報新聞稿一樣陳述著,“有課本,但沒有老師教。發音可能不標準。”
洛國強在旁邊站著,臉上是那種完全置身事外的茫然。他聽不懂英語,也不知道新概念是什麼東西。
中年女人放下手裏的表格,從抽屜裏翻出一遝試卷,翻了翻,抽出一張:“做一下。初二的英語,兩個小時。能做多少做多少。”
洛隱接過筆。
洛昭在旁邊站著,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麵無表情地看著。
他看見洛隱把試卷在麵前攤開,食指從第一道題開始,一行一行地劃過去,嘴唇微微翕動,像在默念。然後他落了筆。
動作不快,握筆的姿勢依然有些生澀,但筆尖沒有猶豫。
從第一道選擇題到最後一道閱讀理解,他在每一個空白處都填上了答案。沒有塗改,沒有停頓。
洛昭忽然想起昨晚他擺弄遙.控.器.的樣子。也是這樣。
沒有慌張,沒有求助,隻是安靜地、執著地,一個一個按鍵地試過去。
這個人對待所有陌生事物都是這個態度。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他的世界裏從來沒有人可以問。
四十分鍾後,洛隱放下筆。
中年女人接過試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眉頭已經不再是皺著,而是展開了。
不是驚喜,是某種努力壓製的震動。
“後麵的大題,語法全對。閱讀理解錯了一道。”
她把試卷放下,看著洛隱的目光已經完全不同,“初二的試卷,你沒學過?”
“語法結構在廣播裏都講過。詞彙量有不認識的,根據上下文推測。”洛隱說。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那張試卷收進檔案盒,重新拿起表格,在“建議安置年級”一欄裏寫了兩個字。
“初三。”她抬起頭看著洛隱,“直接插初三上。你身體條件……能跟上嗎?”
洛隱點了點頭。
中年女人又看了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其他的。
可能是想問“你這十年怎麼過來的”,也可能是想說“你的資質不讀書可惜了”。
但最終她隻是低下頭,繼續填表。
成年人的善意有時候就是這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因為知道問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裏的聲控燈亮著。
嗡嗡的電流聲裏,洛隱隱約聽見走廊另一頭有說話聲。
一個女人溫和的嗓音,和一個少年偶爾的簡短回應。他沒在意,朝樓梯口走去。
洛國強走在最前麵,拖鞋拍在台階上啪嗒啪嗒地響。洛昭跟在後麵,書包甩在一邊肩膀上。
洛隱走在最後。
他下樓梯的時候膝蓋還是有些不穩,爬了太多台階了,又在辦公室裏站了將近一個小時。
走到最後一級的時候,樓梯口側麵的走廊裏突然拐出一個人影,速度很快,像是急著去辦什麼事,手裏還攥著一遝材料。
那人也沒注意到樓梯口有人下來,轉身的幅度太大,肩膀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洛隱的右肩。
洛隱本來就膝蓋發軟,這一撞來得毫無防備。他的身體被撞得往後仰了一下,一腳踩空,整個人從最後一級台階上歪了下去。
腳踝在台階邊緣狠狠扭了一下,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腳腕躥上來。
他本能地想抓住什麼,扶手、牆壁,什麼都行,但手指隻撈到一把空氣,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地上倒。
他沒有摔到地上。
撞他的那個人反應比他更快。一隻手猛地伸過來,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但洛隱往下倒的勢頭太大,袖子從那隻手裏滑脫了。
那隻手又往上追了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很緊,骨節分明的手指箍在他細瘦的手腕上,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溫熱。
洛隱單膝跪在了最後一級台階上。
腳踝處的疼痛讓他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沒有叫出聲,隻是倒吸了一口氣,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對方的袖子。
指節泛白,攥得死緊。然後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那隻抓住他手腕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一切都發生在幾秒鍾之內。
洛昭走在洛隱前麵三四級台階,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他哥單膝跪在台階上,臉色比平時更白,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
一個不認識的男生半蹲在他旁邊,一隻手還攥著他哥的手腕。
洛昭的腦子甚至來不及處理“這個人是誰”的信息,身體已經動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台階,一把揪住那個男生的領子,把人從洛隱身邊拽開,用力推到走廊牆壁上。
“你**故意撞他?”洛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的拳頭已經攥緊了,指節咯咯作響,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下一秒就要彈出去。
“我沒——”那個男生下意識想解釋。
洛昭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拳頭砸下去的時候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撞在那個男生的顴骨上。
男生悶哼一聲,偏過頭去,手裏的材料嘩啦散了一地。
洛昭還要打第二拳,旁邊突然衝過來一個女人,一把拽住了他的校服袖子。
“你幹什麼!”女人穿著駝色的大衣,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馬尾,臉上帶著一種從高處跌落之後努力維持的體麵。
但此刻那張臉上的體麵全碎了,隻剩下一隻護崽的母獸最原始的憤怒,“憑什麼打人?你家大人呢?有沒有教養?”
“教養?”洛昭被她拽著袖子,拳頭懸在半空中,轉頭瞪著那個捂著臉的男生,“他撞我哥!你沒看見他撞我哥?”
“那是意外!他也不是故意的。阿辰你沒事吧?讓媽看看——”她轉身去掰自己兒子的手,要看傷。
“我沒事,媽。”陸北辰捂著自己的右臉,指縫間露出一小片被打紅了的皮膚。
他站直了身體,背靠著牆壁,胸口起伏著,顯然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是我不小心撞到他的。是我不對。”
“你都道歉了!你道歉了人家憑什麼還打你!”
沈若瑾又心疼又氣,轉頭對著洛昭又是一頓輸出,“你這孩子也太不講理了!一句話不說就動手,你們家大人呢?這位先生?你是他爸?你管不管?”
洛國強站在樓梯下麵,從頭到尾沒動過。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看著三個扭在一起的少年和一個氣勢洶洶的女人,嘴唇動了半天,隻憋出一句:“算了算了,小孩子打打鬧鬧……”
教育局那個中年女人聞聲從辦公室裏跑出來,站在樓梯口,被眼前的陣仗嚇了一跳。
一個坐在地上捂著腳踝的白皮膚少年,一個被人拽著袖子還舉著拳頭的凶悍少年,一個捂著臉靠在牆上的高個子男生,一個氣急敗壞的媽媽,還有一個站在樓梯下麵看熱鬧的中年男人。
她一時不知道該先勸誰,隻能攤開雙手做出一個往下壓的動作,像是在安撫一群炸了毛的貓:“冷靜一下,冷靜一下!怎麼回事?都先別吵!”
沒有人冷靜。
洛昭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豹子,整個後背都繃緊了。
他不認識什麼阿辰,他隻知道他哥被撞了,他哥的腳踝扭了,他哥額頭上都是汗。
這個人是誰不重要,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哥疼了。
“算了。”一個聲音從所有人身後傳來。
不大,但很穩。
洛隱扶著牆,慢慢地站起來。受傷的那隻腳虛點著地,身體的重心全壓在另一條腿上。
不合身的校服外套從肩上滑下來半截,露出裏麵白T恤的領口和一小截鎖骨。
額角的薄汗還沒幹,幾縷碎發貼在太陽穴上,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他沒有撞我。”洛隱說,“是我不小心踩空了。”
陸北辰捂著臉的手慢慢放了下來。顴骨上腫起一小塊青紫,和他的幹淨體麵形成一種刺眼的對比。
他透過微微散亂的前發,看清楚了那個被自己撞倒的人。
很瘦,白得不像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站在那裏的時候脊背依然筆直,哪怕一條腿的腳踝已經在發抖。
洛昭轉過頭,盯著洛隱:“你幫他說話?”
“我說的是事實。”洛隱看著洛昭,目光平靜,“他沒有故意撞我。”
沈若瑾愣住了。
她剛才還在質問這家人有沒有教養,現在那個被撞倒的、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的孩子,站在那裏忍著疼,替她兒子說話。
她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陸北辰把手從臉上完全放下來。
顴骨上那塊淤青在走廊的日光燈下看起來更明顯了,但他沒再碰它。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洛昭麵前。不是對峙,是很認真地、端端正正地站好。
“對不起。”他看著洛昭的眼睛說。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洛隱,又說了一遍:“對不起。是我跑得太急,沒看路。害你扭到腳了。”
他看著洛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責備,也沒有委屈。
它們隻是安靜地回看著他,像一麵鏡子,把他臉上那塊淤青和慌亂的神色都映了回去。
“你叫什麼名字?”陸北辰忽然問。
洛隱還沒有回答,洛昭已經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兩個人之間。
“問名字幹什麼?想找人來報複?”洛昭的聲音硬邦邦的,“是我打的你,衝我來。”
“洛昭。”洛隱在身後叫了他一聲。
洛昭沒回頭。但陸北辰已經從他肩膀上方看見了那個白衣少年,被擋在一個渾身是刺的少年身後,探出半張臉來。
額角的碎發還在風裏微微晃著,腳踝腫得把舊球鞋的鞋幫都撐得有些緊繃了。
“我叫陸北辰。”他隔著洛昭的肩膀,朝那個人報了名字。
聲音不響亮,但很穩,像是在補一個剛才就應該完成的儀式,“陸地的陸,北極星的北辰。我跟我媽來辦轉學手續,這學期——”
“關我什麼事。”洛昭打斷他,“走不走?我背你下去。”
後半句是對洛隱說的。
洛隱沒有回答洛昭的問題。他抬起眼睛,越過洛昭的肩膀,看了陸北辰一眼。
很短的一眼,目光在那個男生被打傷的顴骨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你的臉,”他說,“記得敷一下。”
陸北辰愣住了。
他被揍了一拳,差點被揪著領子從樓梯上推下去,**和揍他的人對罵了整整三分鍾,而這個被他撞到崴了腳的人,站都站不穩了,卻在跟他說“你的臉記得敷一下”。
“沒事的。”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說重了會傷到對方,“我媽回去會幫我弄。”
洛昭重重地“嘖”了一聲,背對著洛隱蹲下身。
動作粗魯,語氣不耐煩,但他的後背蹲得穩穩當當的,手向後伸出,掌心朝上。
“上來。我背你。”
洛隱猶豫了一下。他看著洛昭的後背,看著那雙打過架留下疤痕的手,然後慢慢地把手搭上去。
洛昭背起他,動作很熟練,像是早就預演過無數次。
他站起來的時候顛了一下,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
洛國強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樓梯底下去了,站在大廳裏等著,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沈若瑾看著被洛昭背下樓的洛隱,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伸手去碰陸北辰臉上的淤青,被他偏頭躲開了。
“媽,真沒事。”他說。
他在看樓梯下麵。那個凶悍少年背著他哥,走過大廳,推開玻璃門,走進了下午的陽光裏。
玻璃門在身後吱嘎吱嘎地晃了好幾下。
他背上的人從弟弟肩膀上方露出半張臉來,隔著玻璃門,隔著十月午後的光線,朝樓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陸北辰不確定那一眼是不是在看自己。
他彎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轉學材料一張一張撿起來。
學籍表、成績單、轉學證明。紙頁邊角卷了,有一張還踩了個模糊的鞋印。
他把紙上的灰拍了拍,重新整理好,夾進腋下。
顴骨上的淤青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腦子裏想的不是這個。他在想那個人的眼睛。
琥珀色的,很淡,很安靜,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你,又像是在看你身後某個很遠的地方。
他想:這個人以後還會見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