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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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教育局回來那天晚上,洛昭沒再跟洛隱說過一句話。
晚飯照常吃。老太太燒的紅燒魚,洛昭悶頭扒了兩碗飯,筷子在盤子裏戳得又重又響,魚尾巴被他戳成了三截。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洛隱一眼,沒說話。
洛國強照例不在,工地上有個晚班,他回來扒了口飯又走了。
洛隱坐在飯桌另一邊,吃得很慢,夾菜的動作還是那樣小心翼翼的,筷子在手裏調整了好幾次才夾穩一塊魚肉。
他的右腳踝腫了一圈,老太太找了瓶紅花油讓他抹,他抹得不太順手,油漬蹭在了地鋪的被單上。
洛昭看見了。沒說話。
晚上,洛隱坐在地鋪上看電視,頻道還是本地新聞台。
洛昭靠在床上翻漫畫,把書頁翻得嘩啦啦響,一頁都沒看進去。
遙.控.器.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鋪上。誰都沒碰。
“你今天是故意氣我。”洛昭忽然開口,眼睛還盯著漫畫。
洛隱轉過頭:“什麼?”
“幫他說話。”洛昭把漫畫合上,往桌上一扔,“我替你出頭,你幫他說話。當著那麼多人的麵。”
洛隱沉默了一會兒。
“他確實不是故意的。”
“你又知道了?”洛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壓了下來,怕被老太太聽見,“你認識他?你跟他很熟?他撞了你,你腳踝腫成這樣,你倒關心起他的臉來了。”
“你的臉記得敷一下~”
他學洛隱的語氣學得不像,**的,帶刺。
“你是菩薩。”洛昭把被子一拉,背對著他躺下,“我不是。”
燈關了。
月光從防盜網外麵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細密的網格。
運河上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被秋夜的潮氣裹住了。
過了很久,洛隱以為他睡著了。
“洛昭。”
沒有回應。
“謝謝你。”
被子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裏麵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誰要你謝。”
第二天是周六。
洛昭起得比平時晚。
陽光已經從防盜網外麵照進來,在地鋪上畫了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格子。
洛隱已經起來了,地鋪疊得整整齊齊,人不在房間裏。
廚房裏有水龍頭的聲音,大概是老太太在洗菜。
洛昭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昨天的事還在他心裏堵著,像一塊咽不下去的硬糖。
他不是氣洛隱不領情,他是氣洛隱對誰都一樣。好像所有人都可以被原諒。好像他自己一點都不重要。
洛昭把被子蹬開,坐起來,抓了抓頭發。
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不是平時那種鄰居吵架或者收廢品的吆喝,是搬家。
有貨車倒車的提示音,有家具搬上樓的悶響,有一個女人在指揮“輕一點,那個櫃子是實木的”。
聲音從五樓傳上來,隔著樓梯間,嗡嗡地回蕩。
筒子樓裏搬進搬出是常事。
這片老居民區住的大多是租戶,有人走了有人來了,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洛昭本來也沒在意。
他趿拉著人字拖走進廚房,從鍋裏拿了個饅頭,咬了一口,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老太太擇菜。
“樓下搬來人了。”他沒話找話。
“四樓那間空了三個月的房子,總算租出去了。”
老太太把豆角掰成兩截,頭也沒抬,“昨天來看房的,今天就搬進來,倒是快。”
洛昭“哦”了一聲,嚼著饅頭,沒什麼興趣。
上午快十點的時候,老太太讓他下樓買醬油。
他趿拉著人字拖,把錢揣進校服口袋,晃悠著下了樓。
四樓的樓道裏堆著幾個紙箱和兩三個編織袋,把過道擠得隻剩下側身能過的寬度。
有兩個人正在把一個舊書櫃往屋裏搬,書櫃是深棕色的,邊角有些磕碰,但木質很好,不是便宜貨。
四樓那間房的門大敞著,裏麵傳來一個女人指揮搬家的聲音,和昨天在教育局樓道裏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這個箱子放書房,那個編織袋放臥室——不對,那個是廚房的。”
洛昭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三樓的樓梯拐角,透過樓梯扶手的空隙往四樓看。
那間房門口堆著的紙箱上,用記號筆寫著幾個字:北辰·衣物。
筆跡是行楷,寫得很好看。
洛昭手裏的醬油瓶差點滑出去。
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
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站在那裏,腦子裏過了好幾件事,昨天陸北辰說“我跟我媽來辦轉學手續,這學期轉過來”,老太太剛才說“昨天來看房的”,紙箱上的名字。
不是巧合。
世界太小了。小到讓人想罵髒話。
他深吸一口氣,把醬油瓶換到另一隻手裏,側著身子從四樓的紙箱堆裏擠過去。
走到四樓門口的時候,他往裏瞟了一眼。
客廳不大,地上鋪著一層舊木地板,牆角堆著還沒拆封的紙箱。
一個穿駝色大衣的女人正背對著門口,跟搬家工人說話。
一個少年蹲在窗台底下,正把一摞課本從編織袋裏往外拿。
陽光從沒有窗簾的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側臉上,右臉顴骨上貼著一塊創可貼。
洛昭看清了那塊創可貼的位置。
也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陸北辰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往門口看過來。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陸北辰認出他了。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手裏拿著一本數學課本,懸在半空中。
顴骨上的創可貼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是你。”
他的語氣不像是質問,也不像是記仇。倒更像是意外,甚至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高興?
洛昭沒有回應。
他的表情在看見那塊創可貼的瞬間變得有些微妙,不是憤怒,更像是某種不自知的、尚未成形的敵意,在他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上了膛。
陸北辰把課本放下,站起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圓領衛衣,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搬家蹭上的灰。
昨天挨了一拳的那半邊臉微微腫著,但笑容已經恢複成出廠設置,幹淨、坦蕩,連貼歪了的創可貼都擋不住那股天生自帶的陽光氣。
“你家住樓上?”陸北辰走到門口,用那隻沒蹭灰的手朝樓梯上方指了指,“五樓?”
洛昭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移開目光。
“關你什麼事。”
他把醬油瓶攥緊,轉身往樓下走。
人字拖拍在台階上啪啪響,節奏又快又重,整棟樓的聲控燈被他一路踩亮,從四樓一直亮到一樓。
陸北辰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少年氣衝衝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晨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把漂浮的灰塵照成一根根金色的細線。
他聽見人字拖的聲音從三樓響到二樓,從二樓響到一樓,然後在筒子樓門口戛然而止。
大概是踩到了門口那灘積水。
“你認識?”沈若瑾從屋裏探出頭。
陸北辰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
“算是。”他說。
昨天那個琥珀色眼睛的人,也住在五樓。
陸北辰把這個信息收進腦子裏,放在一個自己都還沒想清楚的位置。
然後轉身回了屋,繼續搬書。
他蹲在窗台底下,把課本一本一本往書架上碼。數學、英語、物理、化學。
他在找一本曆史書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一串鑰匙。鑰匙環上掛著一隻毛絨小恐龍,是小學畢業那年爸爸從香港帶回來的。
他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把鑰匙串拿出來,放在桌上。
小恐龍歪著頭,用那兩顆塑料眼珠看著他。
他把它轉了個方向,繼續碼書。
而洛昭買完醬油回來,路過四樓的時候加快了腳步,三步並兩步跨上五樓。
推開門的時候,老太太正在廚房裏炒菜,洛隱坐在客廳的小方桌旁邊,腿上攤著一本從洛昭書桌上翻出來的舊課本,正在看。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醬油買回來了?”
洛昭把醬油瓶往桌上一放,力道重了點,瓶子磕在搪瓷茶盤上發出“當”一聲脆響。
“樓下搬來人了。”他說。
洛隱等著他往下說。
“你猜是誰。”洛昭的語氣很平,但眼神不對。
不是憤怒,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條守了十年的狗,忽然在自家門口聞到了陌生人的氣味。
那氣味不一定有害,但它是陌生的。而陌生本身,就值得警惕。
洛隱看著他,安靜地等著。
“昨天撞你的那個。”洛昭說,“跟**。搬進來了。四樓。”
洛隱放下了手裏的課本。
他想起昨天陸北辰隔著洛昭的肩膀朝自己報名字的樣子,“陸地的陸,北極星的北辰”。
當時他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特別的。
但現在,那個名字落在了四樓,就住在他腳底下隔了一層水泥板的地方。
很巧。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種巧合。
洛昭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洛隱的反應。
但他等了半天,洛隱隻是重新低下頭,把課本翻到了下一頁。
“你沒什麼想說的?”洛昭問。
“說什麼?”
“他住我們家樓下。”
“嗯。”洛隱翻了一頁書,“又不是住我們家。”
洛昭被噎住了。他瞪著洛隱,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抓起桌上那個饅頭,狠狠咬了一口。
“菩薩。”他含混地嘟囔了一聲,走出客廳。
這天上午的陽光很好。運河上波光粼粼,梧桐葉在風裏翻著銀白色的背麵。
樓下搬家車發動引擎,突突突地開走了。
作者閑話:
寶寶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