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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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36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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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車在一片老居民區裏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棟灰撲撲的筒子樓前麵。
洛隱下車的時候腿還是軟的,手扶了一下車門。洛昭從另一邊跳下來,餘光瞥見了,沒說話,把書包甩到肩上,站在兩步開外等著。
“五樓。”洛國強在前麵走著,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樓梯上,頭也不回,“沒電梯。”
洛隱抬頭看了一眼。樓梯間逼仄昏暗,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赭紅色的磚。
拐角處堆著幾輛落了灰的舊自行車,車筐裏塞著塑料袋和空飲料瓶。
空氣裏有股說不清的味道,像煤爐灰混著炒菜的油煙,和陳年木質家具散發的淡淡黴味。
他跟在後麵,一步一步往上走。膝蓋在第十幾級台階上軟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牆,又繼續走。
洛昭走在最後麵,把腳步放得很慢。每一次前麵那雙不合身的塑料拖鞋停下來,他的步子就跟著停下來。
他沒有伸手去扶,也沒有開口問一句“走不走得動”。隻是悶聲跟在後麵,臉色不太好看。
五樓到了。洛國強掏出鑰匙開了門,一股混雜著油煙、樟腦丸和老布料的溫熱氣味撲麵而來。
客廳不大,靠牆擺著一張棗紅色的舊皮沙發,坐墊邊緣磨得發亮。
茶幾上鋪著鉤花的白色蓋巾,壓著一隻搪瓷茶盤,茶盤上的蘋果已經起了皺。
牆角的老式電視櫃上擱著一台二十一寸的顯像管電視,屏幕上蓋著防塵罩,罩子邊緣鑲了一圈蕾絲邊。
一個老太太正坐在沙發上剝毛豆。
她頭發花白,穿著藏青色的確良罩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關節粗大,剝豆子的動作卻很快。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老花鏡的鏡框看過來。
“回來了?”她說著放下手裏的毛豆,拍了拍圍裙上的豆殼碎屑,站起來。
然後她看見了洛國強身後的那個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
“這是……”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洛隱,“這是那個孩子?”
洛國強嗯了一聲,繞過茶幾去倒水喝,留洛隱一個人站在門口。
老太太走近了幾步。她個子不高,比洛隱矮了大半個頭,仰著臉看他。
看了很久。
從他那頭過長的頭發,到那張過分精致也過分冷淡的臉,再到那雙安靜得不像個活人的眼睛。
“瘦。”她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她轉過身,往廚房走。
“我去添兩個菜。”
洛昭靠在鞋櫃上,把球鞋蹬掉,換上一雙人字拖。
他看著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又看了一眼還在門口站著的洛隱。
“進來啊。”他說,“站那兒當門神?”
洛隱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鞋底沾了派出所門口的梧桐葉碎屑。
他彎腰把鞋脫了,整齊地放在鞋櫃旁邊的地上。
洛昭看見他彎腰的動作很慢,脊背的骨頭隔著T恤若隱若現。他別開目光。
“你穿我的。”他從鞋櫃裏翻出一雙舊人字拖,丟在洛隱腳邊。
洛隱低頭看了看那雙拖鞋。
藍色的,鞋底磨得有些薄了,比他腳上的塑料拖鞋要大一圈。
他把腳伸進去,腳趾在過大的鞋裏顯得更細瘦了。
“謝謝。”他說。
洛昭沒應聲,轉身進了屋。
晚飯擺在客廳的小方桌上。洛國強從冰箱裏拿了兩瓶啤酒,一瓶自己喝,一瓶推到桌子另一邊。
那裏沒人坐,是他習慣性放的位置,大概以前李秀蘭還坐那兒的時候養成的毛病。
老太太添了一盤炒雞蛋和一碟糖醋排骨。
桌子上還有中午剩的紅燒魚和炒青菜,魚頭和魚尾被撥到盤子邊上,露出中間被筷子翻過幾次的白肉。
“吃吧。”老太太坐下來,把一雙筷子擱在洛隱麵前的碗上。
洛隱看著那雙筷子。竹製的,頂端有細微的開裂,在燈光下泛著經年使用的油潤光澤。
他拿起來,手指在筷子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太久沒有用過筷子了,地下室裏沒有筷子,隻有勺子和叉子。
他夾了一塊排骨,動作有些生澀。排骨在筷子中間晃了一下,差點掉下去,他又換了角度重新夾住。
洛昭坐在他對麵,把一碗白飯扒得飛快。
他從碗沿上方偷看洛隱的手,細長的手指握著筷子的姿勢不太對,但他在很認真地學。
沒有求助,沒有慌張,隻是安靜地、執著地調整著手指的角度。
洛昭把目光收回碗裏。
“明天我去趟派出所。”洛國強灌了一口啤酒,打了個嗝,“問問那個什麼學籍的事。都十五了,總不能天天在家待著。”
老太太看了洛隱一眼:“你還想讓他上學?”
“他不上學能幹什麼?”洛國強說,語氣像在討論一件與自己關係不大的麻煩事,“總不能在家吃白飯。”
洛昭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擱:“他吃你的了?”
洛國強被他頂得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你吃槍藥了?”
“我沒吃槍藥。”洛昭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絲不講理的弧度,“我就是問你,他吃你幾頓了?”
“你——”洛國強的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好了好了。”老太太按住洛國強的手,又看了洛昭一眼,目光裏帶著點說不清是勸還是警告的意味,“吃飯就吃飯,吵什麼。”
洛昭哼了一聲,重新拿起碗筷,把臉埋進碗裏。
洛隱始終沒有抬頭。他把那塊排骨放在米飯上,慢慢地把肥肉和瘦肉分開,再把瘦肉一小塊一小塊夾進嘴裏。
他的動作很慢,咀嚼也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
老太太看著他,忽然問:“在那個地方,都吃什麼?”
洛隱抬起頭,想了想,說:“什麼都吃。”
這個回答太籠統了,籠統到像是在回避。但老太太沒有追問。她隻是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洛隱碗裏。
“多吃點。”她說,“瘦得跟猴兒似的。”
洛隱看著碗裏多出來的那塊排骨。
“謝謝奶奶。”他說。
大概是因為他叫得太過自然,老太太愣了一下。
一個十年沒見過的孫子,叫奶奶叫得沒有半點生分。
她垂下眼皮,端起自己的飯碗,沒再說話。
晚上收拾完碗筷,老太太翻出一套舊被褥,在洛昭屋裏打地鋪。
洛昭的房間不大,一張一米八的單人床靠牆放著,床頭貼滿了褪色的籃球海報。
書桌上堆著課本和幾本皺巴巴的漫畫,椅子背上搭著校服外套和一條毛巾。
窗戶外麵是老舊的防盜網,網上掛著幾件晾曬的衣服,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睡床,你睡地上。”老太太拍著地鋪說。
“憑什麼?”洛昭下意識頂了一句。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洛昭癟癟嘴,沒再吭聲。
洛隱站在房間門口,目光卻不在床上,也不在地鋪上。
他在看牆角那個電視櫃上的東西。
那是一台小電視,比客廳那台還老,十四寸,銀灰色的外殼上有幾道劃痕,屏幕鼓著圓圓的弧度。
遙。控。器。擱在電視機頂上,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圈,露出幾個按得掉色的按鍵。
“你幹嘛呢?”洛昭靠在床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看過電視?”
話一出口他自己就後悔了。
洛隱卻沒有被冒犯的樣子。他轉過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洛昭,認真地、坦然地搖了搖頭。
“沒看過。”他說,“可以開嗎?”
洛昭被他看得莫名心虛。他想說“你愛開不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涼席上,走過去拿起遙。控。器。。
“這是開關。”他指著遙。控。器。最上麵的紅色按鈕,“按一下就開了,再按一下就關了。”
他按了一下,屏幕亮起來,正播著本地的晚間新聞。主持人用江城方言播報著某條河段的清淤工程,畫麵切到挖掘機在河道裏作業。
洛隱站在電視機前麵,離屏幕很近。
但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麵的湊近,因為他眼睛沒有睜大,嘴巴也沒有張開,隻是安靜地、專注地看著,像是在研究一個精密而陌生的機器。
他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問:“頻道怎麼換?”
他看過電視,地下室裏有一台影碟機,沈硯之給他帶過不少電影光盤。
但那些都是錄好的、固定的、可以反複播放的畫麵。
而眼前這個屏幕裏正在發生的事,是此刻的、正在直播的、不可以倒回去重來的。
他第一次意識到,“現在”這個詞是有畫麵的。
洛昭靠在書桌邊上,把遙。控。器。在手裏轉了轉:“看見這兩個鍵了沒?一個往上,一個往下。每個台播的東西不一樣。”
他把遙。控。器。遞過去。洛隱接過來,低頭看那些按鍵。他的手指在按鍵上輕輕摸過,像在摸一件陌生的樂器。
他按了一下。畫麵跳到一個電視劇頻道,幾個穿著古裝的人正在對話。
他又按了一下,跳到一個體育頻道,足球場上有人剛進了一個球,解說員的嗓音高亢而亢奮。
他連著按了好幾下,畫麵快速跳切,不同的顏色、不同的聲音在屏幕上閃爍更替。
他停下來,看著屏幕。嘴角動了一下。
算不上笑,隻是微微的、連他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的一絲弧度。
洛昭看見了。
他別過頭,把臉埋在枕頭裏,悶聲說:“別玩太晚,電費要錢的。”
洛隱回頭看他:“好。”
然後他把電視關了。沒有繼續玩,也沒有再開。他把遙。控。器。放回電視機頂上,放回原來的位置,連方向都擺得和原來一樣。
洛昭從枕頭上抬起臉,看見他已經在地鋪上坐下了。被褥有些舊了,棉絮洗得發硬,他坐在上麵,脊背依然筆直,像坐在沙發上等待什麼似的。
“你不看電視了?”洛昭問。
“你不是說電費要錢嗎。”洛隱說。
洛昭被他噎了一下。他瞪著天花板,半晌沒說話。然後他從床上翻身坐起來,赤著腳走過去,把遙。控。器。從電視機頂上拿下來,塞進洛隱手裏。
“我說的是別玩太晚。”他說,“又沒說不讓你看。”
他把遙。控。器。塞完就回床上去了,躺下的時候動作很重,把薄被拉到頭頂,裹成一團。
洛隱低頭看手裏的遙。控。器。。上麵還有洛昭手心的溫度,以及一點點汗濕的潮氣。
他沒有開電視。
他把遙。控。器。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舊吊燈。
燈沒開,月光從防盜網外麵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細密的網格影子。
“洛昭。”他輕聲說。
被子裏沒有回應。
“晚安。”
被子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從裏麵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煩死了。”
洛隱閉上眼睛。
窗外的運河在夜色裏無聲地流淌。
江城的十月,夜裏還是有些涼的。
但他躺在地上,蓋著漿洗過的舊棉被,覺得比地下室暖和。
地下室有空調,有鵝絨被,有他想要的一切。
但沒有人在隔壁的床上翻來覆去,把被子蒙過頭頂,悶聲說“煩死了”。
作者閑話:
你愛我呀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