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人幾乎**了，隻剩下值日生慢吞吞地擦著黑板，粉筆灰在夕陽的光束裏飛舞。空氣裏漂浮著塵埃和一種空曠的寂靜。
    路秋白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書包帶子被手心的薄汗浸得有些發澀。他停在距離宋晏清課桌一米左右的位置，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保持了基本的社交禮儀，又似乎能勉強抵禦那無聲彌漫的壓迫感。
    “宋同學。”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和，聽不出異樣，“關於周五體育課分組訓練的事……”
    宋晏清沒抬頭，目光仍落在攤開的書頁上，仿佛那些複雜的符號比眼前的人更有吸引力。直到路秋白說完，他才幾不可察地掀了下眼皮，視線掠過路秋白握著書包帶、指節微微用力的手，然後緩緩上移，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重量，像是要穿透鏡片，直視他眼底最深處。
    “嗯。”他隻應了一個單音，聽不出情緒。
    路秋白頓了一下，繼續道：“班長說具體安排由組長定。我體育方麵比較弱，可能會拖後腿，訓練時我會盡量配合大家，如果有需要我提前準備或者注意的地方……”他斟酌著詞句，試圖將自己定位在一個“普通、自知、配合”的組員角色上。
    “你什麼項目最差？”宋晏清忽然打斷他，問題直接而突兀。
    路秋白被問得一怔，下意識回答：“……長跑和爆發力類的，都不太行。”這倒是實話，Omega的體質在某些體能項目上天生不占優勢，尤其在他長期使用抑製劑、刻意避免劇烈運動的情況下。
    宋晏清合上了書，發出輕微的“啪”一聲。他終於完全抬起頭，身體向後靠進椅背，以一種更放鬆、卻更具審視意味的姿態看向路秋白。夕陽從他側後方打來，給他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邊，卻讓他的眉眼陷在更深的陰影裏。
    “引體向上能做幾個？”他問，語氣像是在做某種體能評估。
    “標準的大概……三四個。”路秋白給出一個符合“體能弱雞Beta”的保守數字。
    “立定跳遠？”
    “兩米左右。”
    “百米速度？”
    “沒認真測過，大概……十五六秒？”路秋白盡量讓語氣顯得慚愧而誠實。他感到那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他身上來回掃視，從略顯單薄的肩膀，到握著書包帶的手指，再到被校服褲包裹的、線條纖細的腳踝。
    每一個細節，似乎都在對方冷靜的審視下無所遁形。
    “爆發力差，耐力不足，核心力量弱。”宋晏清總結，語氣平淡得像在念體檢報告，“典型的缺乏係統鍛煉。”
    路秋白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被說中的窘迫，低下頭：“……是的，所以我盡量不給大家添麻煩。”
    “麻煩不麻煩，上了場才知道。”宋晏清站起身。
    他一起身，那種無形的壓迫感瞬間增強了。路秋白幾乎是本能地，控製住向後退半步的衝動。身高帶來的差距讓他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對方對視，這個角度讓他更清晰地看到對方線條淩厲的下顎和喉結。
    宋晏清繞過課桌，朝他走近一步。
    距離瞬間被拉近到半米之內。
    路秋白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極淡的氣息——不是信息素，更像是某種冷冽的、類似雪鬆與金屬混合的須後水或者洗衣液的味道，幹淨，但帶著強烈的、屬於頂級Alpha的侵略性暗示。這股氣息霸道地侵入他的安全距離，讓他後頸的腺體微微一緊，抑製劑似乎都波動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隻有臉上的表情還勉強維持著鎮定，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組長”突然靠近的疑惑和細微不安。
    宋晏清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然後緩緩下移，掠過他因緊張而不自覺吞咽了一下的喉結，最後停在他敞開的校服外套領口附近。那裏，靠近鎖骨的位置，因為一天的悶熱和剛才的緊張，滲出一點極細微的汗意。
    然後，宋晏清的鼻翼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但路秋白的神經瞬間繃緊到極致。
    他聞到了什麼？
    下一秒，宋晏清又向前逼近了極小的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帶起的微弱氣流。
    路秋白甚至能看到他深褐色瞳孔裏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以及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某種難以辨明的暗色。
    “你用的什麼牌子阻隔劑？”宋晏清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那聲音不像剛才詢問體能時那般平淡，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探尋的意味，像羽毛輕輕刮過耳膜，卻讓路秋白渾身寒毛倒豎。
    “味道，”宋晏清的目光鎖住他鏡片後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補充，“很特別。”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黑板前，值日生拖動凳子的聲音顯得格外遙遠。夕陽的光線偏移，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地麵上。
    路秋白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阻隔劑？味道？他用的明明是最常見、最大眾、幾乎無味的Beta通用加強型阻隔劑！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特意在容易出汗的腺體周圍多塗了一層！
    難道……是汗？
    劇烈的緊張和對方的靠近，導致體溫升高，汗液分泌……帶著極其微量的、被阻隔劑過濾後本應徹底消失的、屬於他信息素基底的那一絲絲甜？
    還是說……這隻是宋晏清的試探？一種基於那天“接水路過”時模糊感覺的、捕風捉影的試探？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掠過腦海。路秋白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臉上露出更加明顯的困惑，甚至微微皺起眉，似乎不理解對方為何突然問這個。他稍稍側開臉，避開了對方過於迫近的視線和氣息，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被冒犯的克製。
    “就是普通藥店買的Beta通用款，沒什麼味道。”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盡量自然，“可能……是我剛用了新的洗衣液？薰衣草味的，超市促銷買的。”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很多Beta學生並不特別注重信息素遮掩，用帶香味的洗衣液很正常。
    宋晏清沒說話，隻是看著他。那雙眼睛深不見底，路秋白無法從裏麵讀出任何信息——是相信，是懷疑，還是根本不在意這個答案？
    幾秒鍾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就在路秋白幾乎要扛不住這無聲的壓力，考慮是否要再說點什麼來轉移話題時，宋晏清忽然撤回了那迫人的氣息，向後退開了半步。
    “周五體育課，提前十分鍾到器材室門口。”他恢複了之前那種平淡的、公事公辦的語氣，仿佛剛才那近乎逼問的低語從未發生，“訓練計劃我晚上發群裏。”
    他說完，不再看路秋白，徑自轉身，拿起桌上那本競賽書，單手插兜，朝著教室後門走去。夕陽將他離開的身影拉得更加修長挺拔。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門外，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遠離，路秋白才猛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一片濕冷黏膩。
    他靠在旁邊的課桌上，借著收拾書包的動作掩飾自己微微發顫的手指和過快的心跳。
    宋晏清剛才……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真的聞到了什麼？還是僅僅是一種令人膽寒的直覺和試探？
    那句“味道很特別”，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紮進了他小心翼翼維護的偽裝裏。
    周五的體育課……器材室……
    路秋白閉了閉眼，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和不安。那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比他想象中，收攏得更快，更緊。
    而網的中心，是宋晏清那雙深不見底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