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就會在無聲處悄然滋生。
    接下來的兩天，路秋白的生活看似平靜地鋪展開。他成了高二（三）班一個不起眼的新成員，上課認真，下課安靜，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座位上，與周圍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成功地將自己隱藏在“溫和、內向、成績中上的Beta轉學生”這個標簽之下。
    隻有他自己知道，神經末梢始終有一根弦，若有若無地繃緊著。
    而弦的另一端，似乎連接著教室後排，那片被無形力場籠罩的區域。
    宋晏清沒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他依然獨來獨往，上課時多半望向窗外，偶爾在課本上寫劃幾筆，下課鈴一響便起身離開，周圍自動清場。他對路秋白，似乎與對其他任何同學並無二致——一種徹底的、冰冷的漠視。
    但這反而讓路秋白更加警惕。
    頂級Alpha的感官敏銳度遠超常人。那天在講台上，他自我介紹時，宋晏清甚至沒有抬頭。可接水路過時那如有實質的一瞥，以及名冊上停留在“Beta”字樣的指尖……真的隻是巧合嗎？
    路秋白不敢賭。他隻能將偽裝做到極致。
    他嚴格控製著自己的行為舉止，連走路的步幅、翻書的力度、與人交談時微笑的弧度，都反複斟酌。他仔細研究周圍Beta同學們的自然狀態，模仿他們信息素淡薄、存在感微弱的特點。他甚至開始用一種氣味極淡、仿若無味的洗衣液，確保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屬於Omega的柔軟氣息。
    然而，無形的壓力並未消失。它化作了更細微的觸角。
    路秋白能感覺到，有時當他低頭看書時，背後似乎有目光掠過，很淡，很快，快得像錯覺。當他回答問題時，那道目光可能會在他身上多停留半秒。當他與周明或其他Beta同學正常說笑時（盡管他很少如此），那片區域的空氣，會有一絲極其微妙的凝滯。
    宋晏清在觀察他。
    以一種近乎苛刻的、審視獵物的冷靜。
    這種認知讓路秋白後背發涼，卻又無可奈何。他隻能表現得更加自然，更加“Beta”。
    轉機（或者說，是危機的進一步升級）出現在周三下午。
    最後一節是自習課，班長——一個幹練的男Alpha——走上講台，敲了敲黑板。
    “大家安靜一下，說兩件事。”班長推了推眼鏡，“第一，下周開始恢複課間操評比，體委多費心。第二，”他拿起一張表格，“這周五下午的體育課，和七班一起上，內容是分組體能訓練和籃球對抗。現在我把分組名單念一下，有特殊情況的課後跟我說。”
    教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夾雜著興奮和哀嚎。和七班一起上體育課意味著能看到更多別班的Omega，而對很多Beta和部分Alpha來說，則意味著要和七班那幾個體育特長生對抗。
    路秋白低下頭，繼續寫手裏的物理題，心裏卻隱隱有些不安。集體活動，尤其是體育課這種需要大量肢體接觸和汗水揮發的場合，對隱藏身份的Omega來說，風險係數會成倍增加。他得想好對策，或許可以借口身體不適……
    “……第三組，王哲，李響，張蔓蔓……”班長念得很快。
    路秋白默默祈禱，希望自己能被分到一個普通的、人員混雜的小組。
    “第六組，”班長的聲音清晰傳來，“宋晏清。”
    教室瞬間靜了一瞬。不少人都下意識地朝後排望去，又趕緊收回視線。
    宋晏清依舊靠窗坐著，聞言隻是幾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沒什麼表情，仿佛聽到的是別人的名字。
    班長似乎也頓了一下，才繼續念道：“周明，陳浩，劉婷婷……”他念了幾個名字，然後目光在名單上掃過，最後落在路秋白身上，像是才想起來，“哦，還有路秋白。你們六個一組。”
    “哢噠。”
    路秋白手中的筆，輕輕掉在了攤開的物理練習冊上，在安靜的教室裏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立刻彎腰撿起筆，指尖有些發涼。抬頭時，臉上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對看向他的周明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低聲道：“我體育不太好。”
    周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沒事，跟著混就行，反正有宋大佬在，贏定了。”他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
    路秋白笑了笑，沒說話。心髒卻在胸腔裏沉沉地跳動。
    和宋晏清一組。
    在體育課上。
    這意味著至少兩個小時，他必須待在離那個S級Alpha極近的範圍內，進行高強度活動。汗水、喘息、劇烈運動後可能產生的信息素細微波動……每一個都是潛在的危險。
    他幾乎能感覺到，那道來自後排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身上。這次，似乎帶上了點別的意味，不再是純粹的審視，更像是一種……了然的、近乎玩味的觀察。
    仿佛在說：看，你躲不掉的。
    路秋白垂下眼，盯著練習冊上複雜的電路圖，那些線條和符號卻仿佛扭動起來，變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那個靠窗的角落緩緩張開，向他籠罩過來。
    班長已經念完了名單，開始說些注意事項。路秋白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必須重新評估風險，製定更詳細的應對方案。抑製劑要提前加量嗎？阻隔貼要不要用更強效的？能不能在訓練中巧妙地降低存在感，或者幹脆……
    “路秋白？”周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班長叫你呢。”
    路秋白猛地回神，抬頭看向講台。
    班長正看著他，重複道：“路秋白同學，你是新轉來的，可能不太清楚，宋晏清是組長。分組訓練的具體安排和戰術，課後你們組內自己溝通一下。沒問題吧？”
    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聚焦過來。這一次，似乎更多了些看熱鬧的意味。和宋晏清一組，對很多人來說是“躺贏”，但和宋晏清溝通……那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路秋白感到那道來自後排的目光，似乎更加實質化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
    他緩緩站起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緊張和恭謹的表情，聲音清晰平穩：“沒問題，班長。”
    說完，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迎向教室後方。
    宋晏清不知何時已經沒看窗外了。他正微微側著頭，一隻手撐著下頜，另一隻手的指尖，在桌麵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他的目光隔著大半個教室，不偏不倚地落在路秋白身上。
    那雙眼睛很深，像冬夜結冰的湖麵，看不出什麼情緒，卻清晰地倒映出路秋白站在光影裏的、略顯單薄的身影。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刹那。
    路秋白率先移開視線，對宋晏清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平靜地坐下了。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又停留了幾秒，才緩緩移開。
    指尖，冰涼一片。
    下課鈴適時響起，打破了教室裏詭異的寂靜。同學們如蒙大赦，紛紛開始收拾書包。
    “走走走，餓死了！”周明招呼道。
    路秋白慢慢整理著書本，動作有些遲緩。他在等，等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等那個位於風暴中心的人離開。
    然而，事與願違。
    當他終於收拾好書包，站起身時，發現後排靠窗那個位置，宋晏清依然坐著，沒有離開的意思。他麵前攤開著一本看起來像是競賽題集的書，目光低垂，仿佛沉浸在題海裏。
    但路秋白知道，對方在等。
    等他過去。
    所謂的“組內溝通”。
    心髒猛地一縮。路秋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無奈。
    該來的，躲不掉。
    他拎起書包，腳步平穩地，朝著教室後方，那片無形的、令人心悸的領域中心，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