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回找死不能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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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子貼著牆根躥出夥房,腳尖剛沾地,人已經彈出去三丈遠。
“影遁無聲”昨夜耗得太狠,他不敢再使,可老貓的那點身法底子還在。跑起來,怕是傻麅子也攆不上。
黃樹瀾貼地疾走,細長身子拉成一條黃線。
胡友禮不緊不慢跟在後麵,火紅的尾巴一起一落,看著悠哉悠哉,可二子跑多快,他就跟多快。
毛老嘎鑽在二子衣襟裏,隻露個小腦袋,綠豆眼四下亂轉。
二三裏地,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離火場越近,煙越濃。
那煙黏糊糊的,一團一團貼著地皮滾過來,裹著油腥氣、硫磺味,還有一股子東西燒焦了的甜腥氣。
那是人肉燒焦的味。
煙嗆得二子嗓子眼兒發緊,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淌。他心一沉,急忙捂住鼻子。
忽然,他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栽。
他怕壓著懷裏的毛老嘎,急忙兩手撐地。一手按了滿手黏糊糊的油泥,另一隻手按到一個非鐵非木,軟中帶硬的東西。
二子渾身汗毛一炸。借著遠處殘火的一點微光,他看清了。
一條人腿!
膝蓋以下燒得隻剩焦黑骨頭茬子,上麵還粘著半截勞工穿的破棉褲腿,焦黃焦黃的,跟燒糊的苞米葉子似的。
那截褲腿邊緣還在冒煙,細得像線,一縷一縷往上飄。
二子胃裏一陣翻湧,差點嘔出來。
他撐著地站起來,兩腿發軟,往前踉蹌了兩步。
“別停!”
腦瓜仁裏,老貓悶聲說了一句:“這地方,死人比活人多!”
“二爺……”
毛老嘎從衣襟裏探出腦袋,鼻子抽了兩下,聲音發顫,“煙裏有毒。地底濁氣還在往外冒,聞多了,人得死。”
二子咬了咬牙,撕下棉袍上一條布,捂住口鼻,貓著腰繼續往井口方向摸。地上到處是攪在一起的油泥,踩上去黏糊糊的。
煙越來越濃,熱浪越來越燙。他聽見四周全是咳嗽聲、鐵鍬聲、倭狗的吼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爛泥。
有幾次,他腳底下踩到**的東西,不敢低頭看,隻往前趕。
到了。
二子蹲在一道土坎後麵,往前一看,渾身汗毛全炸起來了。
井口周圍,地麵油泥的明火總算被壓住了,那是勞工們拿命填出來的。
幾百號人,死的死,傷的傷,才把那一片一片亂竄的散火摁下去。可井口還在冒火,斷斷續續翻卷著一團,時躥時歇,像一頭快斷氣的野獸還在喘。
煙卻更濃了。
濃煙裹著火苗,貼著地皮翻滾,把整片井場罩得昏天黑地,兩三丈外什麼也看不見。
那煙不光是黑,還帶著一層黏糊糊的灰,貼在臉上、手上,跟糊了一層爛泥似的,甩都甩不掉。
井架塌了。
幾根燒得黑黢黢的原木歪歪斜斜戳在地上,像燒焦的手指頭,朝天豎著。
幾百號勞工被倭狗從四麵八方趕過來,嘴和鼻子上纏著從自己衣服上扯下來的破布,拚命掩埋四處漫流的原油,壓住地麵的散火。
熱浪把勞工身上的破衣裳烤得直冒煙。眉毛頭發全燎沒了,臉熏得跟鍋底一樣,隻剩兩隻眼睛露著白。
煙熏得他們睜不開眼,眼淚混著黑灰往下淌,在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跟戲台上畫了臉譜似的。
有的褲腿燒沒了半截,露出的小腿上皮肉翻卷著,黑紅的傷口往外滲著血水,混著油泥,糊成一片。
可受了這麼重的傷,還得揚土。一下,又一下,胳膊掄起來,落下去,像一具不知道疼的僵屍。
忽然,二子看到了韓老憨。
老羊皮襖已經看不出本色,黑一塊黃一塊,肩上破了個大口子,爛棉絮露在外麵,被煙熏得發了黑。
二子心裏猛地一緊,腳底下不自覺往前邁出了一步……
“死在嘎剋他(物料運來了)!”
一聲大嗓門從煙霧中劈進來,把二子釘在了土坎後頭。
“笨仔(萬歲)!”
他轉頭望去,隨著倭狗的歡呼聲,雪亮的汽車大燈刺破煙霧,三輛卡車“吭哧、吭哧”的碾著滿地油泥,艱難開進井場。
車輪裹著厚厚的黑油泥,每往前挪一步,都發出沉悶的碾軋聲。
“戲子賣路(肅靜)!”
這一聲熟悉的聲音又把二子的腦袋拉了回來。
他定睛看去,隻見離他一丈多遠,更靠近井口火團的地方,一道五短身材的身影立著。他一手拄著軍刀,一手拽下來九九式防毒麵具,不顧中毒的危險,厲聲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