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上回書說到，門德爾鬆被綁票，黃樹瀾和毛老嘎出去探聽消息。從大清早出門，一晃就到申時了，兩個影子還沒見著。
    正陽街上的日頭偏了西，藥鋪裏的光線暗下去一截。二子心裏焦躁得直翻個兒，麵上卻不敢帶出來。
    街坊鄰居進進出出抓藥的、問診的，他得撐著笑臉應對周全，該包藥包藥，該記賬記賬，手上的活不能停。
    可他那顆心根本不在櫃台上。
    給一位大爺包完治風寒的三劑藥，又囑咐了兩遍“煎藥時候水沒過藥麵兩指就行”，剛把人送出門，櫃台上的藥戥子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戥子銅盤裏還擱著幾粒沒歸匣的黃芪，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過了一趟。
    二子心念一動：黃樹瀾回來了。
    他轉過身，隻見黃樹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櫃台後麵的條凳上，安靜的像一截曬透了的老木頭擱在牆根底下。
    他周身沒有半絲煙氣，也沒有尋常精怪歸巢時帶回來的寒氣或騷動。就那麼坐著，一雙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垂，像是從外頭捧回來了什麼東西，又像是把身上沾著的什麼都撣幹淨了才進門。
    二子喉頭動了一下。
    不等他開口，腦瓜仁裏的老貓先說道：“黃老弟，陸掌櫃的呢？”
    黃樹瀾沒急著回答，先抬起左手，指腹輕輕在櫃台麵上抹了一道。
    那裏有一小片二子包藥時灑出來的甘草粉，粉末被他一過，像被一陣看不見的氣流攏住了，無聲無息地聚成一撮，又無聲無息地散開。
    “回仙兄的話……”
    他這才抬眼，目光落在二子的腦門上，嗓音不溫不火，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霜：“陸掌櫃的隨後就回來。不出兄弟所料，他果然去了北市場”劉記魚行”。”
    二子眉頭一蹙，沉吟片刻：“難道門先生對……他們也很重要？”
    黃樹瀾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琥珀色的眼珠微微一轉，就像在掂量一個是不是應該說破的念頭。
    他頓了頓，才緩緩開口：“不是門先生有多要緊，是他被綁票這件事，太重了。”
    “哦？”
    胡友禮不知何時湊到櫃台旁，兩隻爪子搭著櫃台沿，探出半個腦袋：“黃道兄這話……怎麼講？”
    “門先生被綁票，令他們十分震驚……”
    黃樹瀾望了胡友禮一眼，聲音壓得又低又緩，“可聽二人所言，綁票絕非紅胡子”滅東洋”的手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落進二子和胡友禮的耳朵裏，才續道：“那”滅東洋”殺人綁票，殺的是罪大惡極、背叛祖宗之人；綁的是助紂為虐、欺壓良善之輩……”
    他望著二子的腦門，顯然是在對老貓說：“門德爾鬆大有俠名，”滅東洋”不會不知道。門先生專替窮人打官司、分文不取，在回民區給孤兒辦識字班。”滅東洋”綁這樣的人？”
    他頓了一頓，嘴角微微一牽：“那不是黃鼠狼子咬自己尾巴嗎？”
    胡友禮眯了眯眼，撚著胡須接了一句：“黃道兄之意，是報紙報的不是實情，是在給”滅東洋”抹黑？嘿嘿……”
    他笑了一聲，笑聲卻沒收住，拐了個彎沉了下去：“再順便警告那些同情紅胡子”滅東洋”的猶太富商？”
    黃樹瀾沒點頭也沒搖頭，手攏回袖中，像是在袖口裏撚住了一根看不見的線頭，撚了半天才鬆開：“這件事的底下，遠沒有報紙上登的那麼簡單。”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層，藥鋪裏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二人都說，眼目前兒最要緊的，是找到門先生。”
    黃樹瀾的臉半明半暗，語氣比方才又沉了三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陸掌櫃的耽擱了這麼久，就是在等劉掌櫃的派出去的手下人回信。”
    “那……”
    二子的聲音一下子緊了：“一定有了門先生的實信了？”
    黃樹瀾搖了搖頭，卻沒急著開口。
    “還沒有實信，讓二爺著急上火了……”
    他歎了口氣，像是不忍心把話說出口，可還是說了：“劉掌櫃的手下，有一個鑿冰窟窿打魚的，說昨夜子時初刻，三四個穿黑衣服的人，把一個麻袋塞進了冰窟窿裏……”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落在空氣裏，輕得像是被風截斷了。
    “這麼說，門先生……”
    二子的心一下子掉到了底，拔涼拔涼的。
    櫃台後麵安靜了一瞬，連胡友禮撚胡須的手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