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的目光落在黃樹瀾方才抹過的那片櫃台上，甘草粉已經散了，可那道無形的劃痕，像還留在木頭裏。
    “劉掌櫃的還說”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找到門先生，不知道什麼意思？”
    黃樹瀾的話音剛落，二子原本攥緊的拳頭鬆開了一瞬，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意思就是……不管花多少錢，不管扔進去幾條人命……”
    “看來……”
    胡友禮撚著胡須，聲音幽幽的，像是在給自己往下順這句話：“門先生被綁票這事，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胡老哥神機妙算，門先生被綁票的訊息是真的！”
    胡友禮的話音沒落，一道灰影從門板縫隙裏擠了進來，又“嘭”地一聲撞在門框上，滾了半圈才刹住。
    狼狽而回的正是前往伊伯利亞飯店打探消息的毛老嘎。
    他渾身上下沒一處幹淨的。
    耳朵尖上沾著一片枯樹葉子，後背上掛著一道長長的冰溜子印，棉襖領口豁了一道口子，裏麵露出來的絨毛灰撲撲的，像是剛從哪個地窖裏爬出來的。
    他站穩之後先“呸呸”了兩聲，把嘴裏嚼的土渣子吐到地上，又用爪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把耳朵尖上那片枯葉子扇掉了，這才喘勻了氣。
    二子見他這副模樣，愣了一瞬：“老嘎，你這是……”
    “別提了別提了！”
    毛老嘎擺手擺得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耗子：“我先去了伊伯利亞後街，還沒摸到牆根呢，腳下就一空。好家夥，你們猜怎麼著？”
    他本想聽誰問一句“怎麼著”，可一人二仙的三雙眼睛都緊盯著他的綠豆眼，誰都沒說話，隻好掃興的接著說道：“那巷子口有人提前刨了冰殼子鋪了一層薄雪。我一腳踩進去，半個身子陷在冰窟窿裏，要不是我腿腳快……”
    他拍了拍腿上凍得梆硬的泥巴：“差點讓底下那層沒凍透的臭水灌了脖梗子。”
    “我說老嘎，這都火上房了，你還在這兒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少說兩句廢話行不？”
    胡友禮終於沒忍住，把手裏繞了半天的檀香一彈。那縷煙就像被老貓攆的耗子，“嗖”的一下沒影了。
    “是是是，不說了不說了……”
    毛老嘎綠豆大的小眼珠子瞟了一下二子，像在討個“我是不是說錯了”的準話。
    “要不咋說巧呢，那伊伯利亞飯店的”朔風堂”堂主蕭臨淵，是灰老二兒女親家的姐夫……”
    見二子沒出聲，他才吸了吸鼻子，重新把話頭撿起來：“他說昨兒個亥末時分，”朔風堂”巡夜的小耗崽子，還真瞅見三個黑衣蒙麵的漢子，一人一根悶棍，把門先生打蒙了……”
    “等等……”
    黃樹瀾盯著他，眼底那縷黃氣微微蕩了一下：“蕭臨淵家的耗子崽子，認識門先生？”
    毛老嘎後脊梁一緊，腳底下一滑，爪子撐住櫃台沿才沒摔下去：“我說黃老哥，你想嚇死我呀？”
    他緩了口氣，委屈地嘟囔道：“那門先生是大人物，伊伯利亞飯店的常客。別說耗子了，就是櫃子底下的蟑螂、牆縫裏的臭蟲，天天聽著腳步聲也都認得了。”
    黃樹瀾看了他一眼：“就這麼點消息，你也回來報功？”
    毛老嘎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爪子搓了搓膝蓋，嘴裏“嘶嘶”地倒吸著涼氣，腳爪子翹起來對著爐子烤。
    他忽然“哎呀”一聲，巴掌拍在自己後腦勺上，綠豆眼狠狠剜了黃樹瀾一下：“讓你這一嚇，差點把正事兒給忘了！”
    “老嘎辛苦了……”
    二子見他那副又委屈又憋著勁兒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還是把笑咽了回去：“是什麼重要消息？”
    毛老嘎趕緊站起來，兩條短腿一叉，打了個千兒：“回二爺的話……”
    他說完喘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前麵被截斷的話頭一股腦都續上：“打蒙門先生的那三個癟犢子，都蒙著臉，認不出來是誰。可趕車接應的那位……耗子崽子認出來了。”
    “誰？”
    二子和黃樹瀾、胡友禮幾乎異口同聲問道。
    “要問這位是誰……”
    毛老嘎看了一眼黃樹瀾，咬文嚼字的說道：“正是新江泉澡堂子、蓮香院窯子、醉雲棧大煙館和聚寶局賭場四連號大掌櫃的韓二愣子。”
    “韓二愣子？”
    黃樹瀾對二子拱了拱手：“二爺，舍妹黃小翠是韓二愣子供奉的保家仙。那韓二愣子雖然無惡不作，卻對高堂老母賊啦孝順。樹瀾這就走一遭，探聽一下門先生的下落。”
    見二子點頭，他虛影一淡，已飄向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