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回來了……”
    老板娘接過大果子放在八仙桌上，打開暖瓶在三個二大碗中倒滿漿子。
    她看了一眼聚精會神看報紙的二子，笑了：“真是跟什麼人就學什麼樣。你怎麼也跟你掌櫃的學的，大清早起來就看報紙呢？”
    “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
    陸掌櫃的把擦臉的手巾放到八仙桌上，笑吟吟的坐了下來。
    “掌櫃的，您看看這個……”
    二子把報紙攤在八仙桌上。
    陸掌櫃的眼睛一掃標題，笑容立刻從他臉上消失了，他一把抓了起來。第四版，三號字排了一條加粗的標題，字字結實。
    他飛快的看完了整條新聞。
    昨夜伊伯利亞飯店後巷，門德爾鬆被三名蒙麵匪徒當街攔截塞進汽車，綁匪口信隨即送到猶太商會，勒索三萬元。巡捕廳定性：係流竄慣匪蓄意作案。第三段還加了一句：“疑似紅胡子匪綹南下流竄所為。”
    二子發現，陸掌櫃的手指壓在報紙上，指節上的老繭是常年搓藥丸子搓出來的，此刻泛著青白。
    “二子，快坐下吃吧……”
    老板娘端著切好的臘八醋泡芥菜疙瘩絲從廚房裏走出來。
    二子“嗯”了一聲，頹然坐下。椅子跟著“咯吱”一聲，像替他歎了口氣。
    他麵前碗裏的漿子晃了一晃，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像結了一層痂。
    “我說二子，你冷呀？”
    老板娘見二子渾身抖得厲害，牙齒“咯咯”直響，說道：“你那身沾血的棉襖棉褲嬸子扔了，你掌櫃的這身是有點薄。嬸子一會兒就給你掂對一身新的。趁熱吃……”
    她說著，把一根大果子夾到二子的碗裏。
    陸掌櫃的隻吃了一撇大果子，喝光了碗裏的漿子，就把碗筷一推：“”十八拐”何老二屋裏頭的哮喘病犯了，我去診診脈……”
    陸掌櫃的拎起藥箱，狗皮帽子往頭上一扣，頭也不回的走了。門簾落下來，晃了兩晃，不動了。門外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可他走得急，棉袍下擺掃過門檻帶起一小片碎雪，連門都沒顧上關嚴。
    陸掌櫃的從不這樣出門。
    二子撿起八仙桌上一塊大果子碎屑，放進嘴裏，慢慢的嚼。腦瓜仁裏的老貓打了個哈欠：“傻小子，你掌櫃的心亂了，貓都聞得著。”
    “二爺，這件事透著蹊蹺。”
    胡友禮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門先生雖是大名人，可猶太商會出錢贖人……”
    “嗯，胡道兄言之有理！”
    黃樹瀾快成了離不開焦讚的孟良了。
    “我說二子……”
    老板娘看不到二仙，隻看出了掌櫃的和二子爺兒倆不對勁：“你掌櫃的是不是有啥心事？咋連門不關嚴就走了”
    “唉……”
    二子歎了口氣：“是來咱家的門德爾鬆大律師讓胡子綁票了！”
    “哎呀媽呀……”
    老板娘吃了一驚：“喪良心的胡子真作孽，你有本事去綁家財萬貫的”鬼難拿”呀。你綁大好人門先生就不怕遭報應？”
    “都是命中注定呀。”
    她忽然惋惜起來：“門先生前兒個還說要收你當徒弟，跟著他幹律師，你也好有出息。你掌櫃的昨兒個晚上還叨咕，說這兩天去報社登告示，再招個學徒的。可……”
    老板娘嘴裏磨叨著收拾起桌子來，二子也回到了櫃台後麵。
    “綁洋人這活兒，本土綹子不會碰，這是規矩……”
    這是胡友禮的聲音，比平時沉了許多。
    “眼下這節骨眼兒上鬧出這案子，全城戒嚴，誰都不落好。”
    黃樹瀾附和了一句。
    “報紙、警署、街麵三路同步造勢，這不是綹子的路數。”
    “胡道兄的意思，這事兒不是紅胡子幹的？哎呦……”
    黃樹瀾就像想起了什麼：“兄弟得出去一趟，胡道兄守著二爺。”
    話音未落，他已經沒影了。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笑道：“黃老弟這是跟著陸掌櫃的探聽信息去了……”
    “你們都少說兩句成不成？”
    二子把櫃台上的賬本往旁邊一推：“門先生雖然隻教了我一次寫狀子，卻也是師傅。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說”直了才硬”。我得……得搞明白到底咋回事。”
    “嗯……”
    老貓沉吟了片刻：“傻小子長大了。這件事還得老嘎多出力，伊伯利亞飯店雖然遠點，可也一定有老嘎的什麼拐脖子親戚……”
    二子沒說話，隻把賬本又拉回來，翻開空白的一頁，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筆。筆尖對著紙麵，遲遲沒有落下去。
    窗外的晨光擠進來，薄薄一層，灑在紙麵上，像是替他等一個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