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琥珀眼陰森森的盯著老耗子，似乎在說：“你個癟犢子還嘚瑟不？”
    可腦瓜仁裏那位爺偏在這時探出頭來，饞聲饞氣地慫恿：“臭小子別瞎鬧！快把這老耗子咬碎了吞下去！爺老長時間沒補牛磺酸了，下晚兒眼神都不好使，瞅啥都霧蒙蒙的……”
    這話鑽進耳朵，二子登時一個激靈，肚子裏一陣翻騰，簡直比那晚在朝日樓“鬆之間”座敷裏親眼瞧見小鬼子和漢奸灌粑粑湯還難受。
    他喉頭一陣幹嘔，差點真吐出來：“老子寧可再灌三壺金汁，也不啃你這灰撲撲的耗子！”
    那老耗子鬼精得很，耳朵尖兒支棱著聽得一清二楚，知道有一絲希望可保鼠命。
    它上來了精明勁，兩爪合十，鼠須直顫，一雙豆眼拚命擠出十二分的誠懇，尖著嗓子求饒：“啟稟二爺！小的毛老嘎，有天大的要緊事稟報，是關乎”十八拐”老百姓的！隻求二爺高抬貴爪，饒了小的這條鼠命，小的往後必定痛改前非。二爺指哪兒，小的在哪兒打洞。撒謊是兒的！”
    二子心中一動，琥珀色的眼瞳倏然收成細縫，逼視著爪下的毛老嘎，喉間滾出一聲低沉的“呲……哈……”的威懾：“說來聽聽。說得好，你這身皮肉暫且賒著。說得不好……”
    他指尖微微一緊，“老子叫你”十八拐”的耗子窩，從此絕戶。這話，你可別撂爪就忘！”
    毛老嘎被鬆開後，一瘸一拐的在地上繞了半圈，偷眼望去，見二子連眼皮都懶得抬，分明不怕它逃。
    這才抬起小爪，撚了撚胡須，尖聲細氣道：“不敢瞞二爺……這”十八拐”地界上，近來老百姓偷傳著一位專治惡人、救濟窮苦的”貓俠”。嗬嗬……”貓俠”駕到，專拔惡人牙！小的思來想去……這”貓俠”除了二爺您，再沒第二位了！”
    毛老嘎頓了頓，瞅著二子神色，壓低嗓門：“這不眼瞅著到年根兒了嘛。”十八拐”這地界，少說有百來戶人家連點肉腥都沾不上。可小的聽說……苟家大院那個”鬼難拿”，昨兒個新殺兩頭年豬。那肉香呀，吱吱……隔著兩條街都能聞著……”
    它偷偷看了一眼二子，接著說道：“二爺您猜怎麼著？”鬼難拿”的十幾個狐朋狗友在他家吃殺豬菜，結果個個又吐又拉，都趕上”癩蛤蟆”在朝日樓請客了。吱吱……小的早瞧那”鬼難拿”不順眼，仗著”白菜葉”撐腰，連耗子洞都要征稅。二爺若信得過，小的這洞裏還有七八個孫男娣女，專在陰溝暗渠裏聽壁腳……”
    “二子，大清早的你坐在地上幹啥呢？”廚房門口，老板娘的聲音冷不丁響了起來。
    那毛老嘎精得跟什麼似的，聞聲“滋溜”一竄，眨眼就沒了影兒。
    二子騰地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眼珠子滴溜一轉，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老實相：“我……我尋思先掃掃房呢，沒成想雞毛撣子掉地上了。下來撿吧，梯子沒踩穩，哎喲……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墩兒！”
    二子邊說邊揉著**，齜牙咧嘴的模樣，倒真像剛摔了一跤。
    老板娘“噗嗤”一樂：“挺大個大小夥子，做事還這麼毛楞三光的！別杵著了，快去喊你掌櫃的吃飯。吃完飯，還有老鼻子的活兒等著呢！”
    列位看官，您瞧，老板娘一句“還有老鼻子的活兒等著呢”，頓時就把二子從飛簷走壁的“貓俠”，又拽回了回春堂小夥計的身份。
    您可甭嫌這落差大，這世道呀，任你身懷異稟，也得柴米油鹽，也得守本分、講信義。
    不過話說回來，陸掌櫃的這回可真沒打算把二子圈在藥鋪裏忙年。
    他心裏揣著件事兒呢，早先親口應承了“十八拐”的老街坊，要讓“小掌櫃”的二子給各家寫上一副春聯。
    人以信為本，這墨香紙紅的承諾，比秤砣還沉，就等著二子提筆蘸墨了。
    說起二子這筆字，那可是有來曆的。
    當年他剛來回春堂，陸掌櫃的一見他寫的字，眼睛就亮了，拍案道：“這孩子，腕下有筋骨，胸中有丘壑，是個寫字兒的材料！”
    如今，這副筆墨，就要為“十八拐”的百家門戶，添上過年的第一抹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