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按陸掌櫃的吩咐，揣上筆墨，抱著一摞大紅灑金紙往老胡頭豆腐坊走去。
    老胡頭早把大木板案擦得鋥亮，爐火燒得正旺，滿屋飄著豆漿香。
    二子不再客氣，鋪好紙，攥緊墨錠，在硯台裏穩穩轉圈。方才擒毛老嘎的利落，全化進了這綿勁裏。墨香混著豆香，漸漸濃了。
    二子抬頭笑道：“胡大爺，先給您鋪子寫一幅，沾沾年氣！”
    老胡頭笑得滿臉的褶子更深了，連聲道“好”。
    二子深吸一口氣，蘸飽筆，筆落紙沉，顏體楷字筋骨分明。“巧”字橫畫如伏擊蓄勢，“玉”字豎鉤似利爪探出，“漿”字收筆穩若擒拿。
    眨眼間，一副“巧手磨出白玉漿，誠心換來滿堂春”已躍然紙上，橫批“豆香盈門”。
    二子念過之後，老胡頭湊近細看，眼睛發亮：“好字！跟釘了釘似的紮實！”
    這時，“十八拐”的街坊已陸續湧來。
    拎紅紙的、抱孩子的、挎籃子的，把豆腐坊擠得熱鬧似廟會：“二子，先給我家寫！要胖乎字，鎮宅！”
    擠在最前的王大嬸瞧著二子握筆的穩當勁兒，笑著打趣：“嘖嘖，這筆握得跟貓逮耗子似的。真是一招鮮，吃遍天！”
    二子抬頭嘿嘿一笑，剛要說話，旁邊的李大嬸也接了話茬，嗓門亮堂得能穿透窗戶紙：“可不是嘛！去年二子給我家寫的聯，那字兒寫得，比北市場筆墨鋪先生的還地道。就稀罕二子寫的這胖乎字，一筆一劃紮實得很，透著股子富貴福氣，貼在門上，老遠瞅著就精神。我家小子天天瞅著聯兒念叨，說這字跟嬸兒燉的豬肉燉粉條子似的，又香又實在。”
    “豬肉燉粉條子？”人群裏不知是誰先歎出這麼一句，聲音裏透著股幹巴巴的濁氣：“唉……夢裏頭猛造吧！我家這大半年，鍋鏟子都快忘了油腥是啥味兒。尤其隔壁拉洋車的何老二，腿叫”大棒子”生生敲折了，這年原本就差躺在炕上喝西北風了。可邪了門了，夜兒個半夜，窗戶外頭一聲貓叫，我爬起來披襖出去一瞧。你猜咋的？窗台上竟端端正正擺著二斤來重的一大塊肉，肥膘足有五指厚！”
    二子筆尖猛地一頓，耳朵倏地支棱起來，心中暗讚狸花子。
    這幾天，二狗子變著花樣抓貓，狸花子手下那幫喵界丐幫兄弟被攆得東躲西藏，加上天寒地凍，已折了十幾位兄弟。
    這般風聲鶴唳的當口，它竟仍做下這件功德。這貓，竟比世上許多披著人皮的畜生，更懂什麼叫信義。
    旁邊一個沙啞的嗓子接了過去，壓得低低地：“真有這好事？”貓俠”咋不光給我家也送一塊呢？唉……何老二腿都折了，年關咋過？一家老小張著嘴等米下鍋呢。要我說，”貓俠”還不如送袋高粱米頂餓。”
    那聲音頓了頓，又鬼祟地往前湊了半步：“不過潘小安，你還沒聽說？苟爺家”小洞天”大煙館放出話了，派出所有令，過年愁沒肉？逮貓呀！逮著隨便你煎炒烹炸，貓皮送到所裏頭，賞錢現結！”
    這人的話音裏滲著股陰濕的寒氣：“看場子的苟富力親口說的……黑貓皮，最金貴，一張能換三塊現大洋！”
    “貓皮……換賞錢？”五字入耳，不啻驚雷。二子腦中“轟”的一聲，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尾椎骨傳來一陣炸裂般的刺痛與酥麻。
    那是老貓祖宗被觸及逆鱗的狂怒，激得他幾乎當場現形。
    耳根後的絨毛根根倒豎，耳朵倏地貼緊頭皮。指節發力，那杆青竹筆杆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哀鳴。
    筆尖懸停良久、積攢欲滴的那顆碩大墨珠，終於承受不住這股無形的殺意，“啪”地墜在紅紙上，迅速洇開一團吞噬吉慶的、不祥的墨黑。
    腦瓜仁裏，老貓祖宗如墜怒濤，怪叫連連：“反了！反了！這幫披著人皮的醃臢貨，竟敢把主意打到爺的徒子徒孫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