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古城是不要門票的。
    這在河南這一圈旅行裏，簡直是個異數。我們騎著車進城的時候，天剛擦黑。道路兩旁的仿古建築掛起了紅燈籠，一盞一盞，連成一片，看著喜慶，也看著假。
    陳漾在門口停下了車。
    他把那輛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永久牌支好，抬頭看著那朱紅色的城門樓，眼神有些發直。
    “梁昭。”他嗓子有點啞，“這兒……看著真有錢。”
    我沒說話。
    我也覺得這兒有錢。那種精心雕琢出來的富貴氣，跟我們這種一身泥一身汗的窮鬼，格格不入。
    “進去嗎？”他回頭看我，手抓著車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進。”我把車鎖上，“來都來了。”
    我們混在人流裏往裏走。
    人真多。大多是穿著漢服的小姑娘，裙裾飄飄，梳著精致的發髻，手裏拿著團扇，笑嘻嘻地拍照。也有情侶，男的穿著西裝，女的穿著婚紗，在攝影師的要求下擺著各種親密的姿勢。
    陳漾走得很慢，甚至有點躲閃。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在這片花紅柳綠裏，顯得格外紮眼。像個闖進瓷器店的泥腿子，生怕碰碎了什麼。
    路過一家漢服體驗館，老板娘熱情地招呼我們：“兩位帥哥，租套衣服拍照唄？現在搞活動，一套隻要九十九，送妝造！”
    陳漾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不……不用。”他聲音很低，像是怕被聽見。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笑得滿麵春風的老板娘，又看了看陳漾那件寒酸的衝鋒衣。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進了店裏。
    “老板娘，租兩套。”我把兜裏僅剩的幾張零錢捏得發皺，“要最帥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眼，笑容淡了點，但還是很職業地介紹：“帥哥，我們這有唐製的，宋製的，明製的。您看喜歡哪種款式？”
    “那種。”陳漾指著角落裏掛著的一套深藍色的男款圓領袍，聲音悶悶的，“像……像校服。”
    那是他唯一能聯想到的、關於“體麵”的衣服。
    “哎喲，公子好眼光！”老板娘立馬換了一副笑臉，“這是飛魚服的款式，穿著顯精神！來，試試！”
    她把衣服取下來，遞給陳漾。
    陳漾接過衣服，手都在抖。那布料很滑，很涼，上麵繡著暗紋，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他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甚至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往身上套。
    我幫他脫了衝鋒衣，解開襯衫扣子。
    他的身體在我麵前暴露出來。雖然沒那麼瘦，但肋骨仍舊一根一根清晰可見，皮膚也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鬆弛。
    在那件華麗的飛魚服麵前，這具殘破的身體，顯得更加刺眼。
    我幫他穿上。
    袖子有點長，蓋住了半個手背。腰身也有點空，空蕩蕩的，像掛著個衣架子。
    老板娘拿來腰帶，幫他係緊。
    “哎呀，這腰身得收一收。”她一邊嘀咕，一邊把腰帶勒緊。
    陳漾低著頭，任由她擺布。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是害羞，是窘迫。那種被剝光了示眾的窘迫。
    我也在試衣服。
    一套黑色的，稍微合身點。
    當我們倆都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的時候，感覺周圍都安靜了一點。
    鏡子裏的兩個男人。
    雖然模樣俊點，但一個黑瘦，一個幹枯。穿著這身華麗得有些過分的古裝，像是兩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滑稽，又可憐。
    陳漾不敢看鏡子。
    他盯著自己的鞋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帥啊兄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像錦衣衛。”
    他沒笑，也沒躲。
    隻是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又迅速移開了視線。
    那眼神裏，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高興，也不是得意。
    是一種近乎於絕望的自卑。
    我知道他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裏。
    也知道他覺得這身衣服，這滿城的燈火，這人間的繁華，都不屬於他。
    這隻是借來的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後，他還是要脫下這身皮，變回那個在地下室裏敲鍵盤、在工地上搬磚、在病痛裏掙紮的陳漾。
    我們沒拍照。
    也沒在那兒多待。
    我付了錢，拉著他就往外走。
    走到古城的文峰塔下，人少了一些。
    塔很高，在夜色裏沉默著。塔下的湖麵倒映著燈光，波光粼粼。
    陳漾走到湖邊，蹲下身，看著水裏的倒影。
    “梁昭。”他忽然說，“我像個騙子。”
    “怎麼說？”
    “穿著這身衣服，騙自己是個活人。”他苦笑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刺繡，“其實我連件像樣的襯衫都買不起。我弟要是看見我這樣，肯定得笑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