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們知道什麼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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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也在他身邊蹲下。
湖麵很冷,冷氣順著褲腿往上鑽。
“陳漾。”我看著水裏那兩個模糊的倒影,“這衣服是假的,這古城是假的,這燈光也是假的。但咱倆是真的。”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在夜色裏亮得驚人。
“真的?”他聲音有點顫。
“真的。”我抓住了他的手,隔著那層光滑的布料,我依然能感覺到他手的冰涼,“隻要咱倆在一起,管他是真是假。這身皮,咱穿得起。這塔,咱也爬得起。”
他沒說話,隻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很緊。
我們在湖邊蹲了很久,直到腿腳都麻了。
後來,我們去了古城裏的那條小吃街。
人擠人,油煙味嗆得人咳嗽。
陳漾不讓我買那些貴的東西。什麼不翻湯,什麼牡丹燕菜,他都搖頭。
“不劃算。”他說,“吃不慣。”
最後,我們在街角買了兩塊錢一個的燒餅。
那燒餅很大,撒著芝麻,剛出爐,燙手。
我們就站在路邊,啃著燒餅。
陳漾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芝麻掉在衣服上,他也顧不上拍。他吃得很香,那種純粹的、對食物的滿足感,比剛才穿上那身飛魚服時,真實一萬倍。
“梁昭。”他啃著燒餅,含糊不清地說,“回去以後,我想找個夜班的工作。”
“啥工作?”
“守大門。或者看倉庫。”他咽下嘴裏的餅,“那種不累的,能坐著幹的。白天我還能錄入,晚上去守著。這樣能多掙點。”
我沒反對。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那幾張皺巴巴的房租單,在想那個鐵皮盒子裏剩下的藥錢,在想我們這兩個連件像樣衣服都沒有的人,要怎麼在這個城市裏活下去。
“行。”我說,“我陪你找。”
“不用。”他搖搖頭,“你白天還得幹活,別折騰壞了。我自己能行。”
“我說陪就能陪。”
他沒再爭辯,隻是把剩下的大半個燒餅,遞到了我嘴邊。
“你吃。”他說,“你比我費糧食。”
我看著那個被他咬過一口的燒餅,缺口處還留著他的牙印。
我沒客氣,張嘴咬了下去。
那一口,又幹又硬,噎得我直翻白眼。
但我還是用力嚼碎了,沒就水囫圇咽了下去。
那味道,比剛才在古城裏看到的任何繁華,都要香甜。
回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陳漾把那套飛魚服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對待什麼聖物一樣,小心翼翼地遞還給老板娘。
“衣服沒髒吧?”他問,眼神裏帶著一絲忐忑。
“沒沒沒,帥哥您穿著真精神!”老板娘笑得見牙不見眼,數著錢。
走出洛邑古城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城門關了,紅燈籠也熄了一半。
我們騎著車,走在空蕩蕩的大街上。
陳漾沒再穿那件衝鋒衣,而是把裏麵的襯衫領子立了起來,擋著風。
“梁昭。”他在前麵騎,聲音被風吹得破碎,“今天,謝謝你。”
“謝個屁。”
“真的。”他放慢了車速,回頭看了我一眼,路燈的光在他臉上一閃而過,“我長這麼大,沒穿過那麼好的衣服。也沒……沒這麼像個人樣地,在那麼亮的地方待過。”
我心裏一酸。
“以後還會有。”我蹬快了車子,追上他,“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房子,有像樣的衣服,有……有所有該有的東西。”
“嗯。”他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們騎回那個廉價的小旅館。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連窗戶都沒有。
陳漾洗了臉,躺下。
我也躺下。
黑暗裏,他忽然翻了個身,麵朝著我。
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雜著古城煙火氣和燒餅味的氣息。
“梁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像蚊子嗡鳴。
“嗯。”
“剛才在湖邊,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哪句?”
“就是那個。”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爛在一起的那個。”
“算數。”我回答得很幹脆,伸手過去,握住了他的手,“刀山火海,爛在一起。”
他沒再說話。
隻是把我的手,拉到了他的胸前,緊緊地按著。
隔著薄薄的衣衫,我能感覺到他心髒有力的跳動。
一下,一下。
像是在回應我的話。
這趟關於“體麵”的旅行,終於結束了。
我們要回去麵對那個充滿了油汙、汗味、藥味和貧窮的地下室了。
不過這一次,我們不再是**著上身,在寒風裏瑟瑟發抖的兩個乞丐。
我們穿過了那身華麗的飛魚服,也啃過了那兩塊錢的硬燒餅。
我們知道什麼是假的,也知道什麼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