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
    看著他被凍得通紅的鼻尖，看著他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眼裏那點小心翼翼的、近乎於卑微的期待。
    “買。”我說，“買最貴的。”
    我沒買鎖。
    我把他拉到了冰掛最密集的那個角落。那裏人少，隻有風吹過冰淩發出的嗚嗚聲。
    “陳漾。”我麵對著他，雙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冰一樣。
    “嗯。”
    “剛才說的話，還算數嗎？”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就算到頭了，也要爛在一起，還算數嗎？”
    他沒躲開我的目光。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手心裏都急出了汗。
    然後，他點了點頭。
    “算數。”
    “好。”我深吸了一口冷氣，那寒氣凍得我肺葉都疼，“那我告訴你。我不管以後是窮是富，是病是災。這輩子，我就認定你了。”
    我鬆開一隻手，從兜裏掏出那把隨身帶了很久的折疊刀。
    那是我在工地上用來削木棍的，刀刃很鋒利。
    我當著他的麵，用刀尖，在自己的左手大拇指上，劃了一下。
    不深，但見了血。
    鮮紅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陳漾嚇了一跳，想伸手來攔，卻被我另一隻手死死按住。
    “梁昭！你瘋了！”
    “沒瘋。”我把流血的手指，直接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溫熱的血，印在了他冰涼的皮膚上，留下一個鮮紅的指印。
    “以血為盟。”我看著他，眼神灼熱，“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這輩子，你甩不掉我了。”
    陳漾看著那個血印子，渾身都在顫抖。
    他沒哭，也沒鬧。
    他隻是猛地低下頭，把我的手指含進了嘴裏。
    很用力地吸了一下。
    那一下，像是把我的魂都吸走了。
    他的舌頭很軟，很熱，帶著一種近乎於瘋狂的溫柔，舔舐著我的傷口。
    我扶起他的臉，側過頭吻住他。
    血腥味在我們嘴裏蔓延開來，鹹鹹的，鐵鏽味的。
    “梁昭。”他鬆開拽著我的手指，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你記住。你要是敢先死，我就把你也切成塊，扔進黑河裏。讓你找不著我。”
    “好。”我笑了，眼淚卻差點掉下來，“你要是敢先死，我就把你也燒成灰，天天揣兜裏。讓你也找不著安生。”
    我們沒買鎖。
    也沒扔鑰匙。
    我們就這樣，在雲台山的冰掛底下，用血，用誓言，用這種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許下了一生一世的諾言。
    風還在吹，冰還在掛。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沒人注意到角落裏的我們。
    也沒人知道，在這個寒冷的冬日，有兩個一無所有的人，把彼此的靈魂，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下山的時候，天快黑了。
    陳漾的手背上的血印子已經幹了，變成了一小塊暗紅色的疤。
    他一直用另一隻手，捂著那塊疤，像是捂著什麼稀世珍寶。
    走到大巴車站，他忽然停下腳步，拉了拉我的衣袖。
    “梁昭。”
    “咋了？”
    “回去的路，還遠嗎？”
    “不遠了。”我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心裏那股子酸勁兒又上來了，“再騎個三五天，就到家了。”
    “哦。”
    他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隻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我知道，這趟流浪終於要結束了。
    我們要回去麵對那個幾平米的地下室，麵對那些催命的賬單，麵對那個充滿了病痛和貧窮的現實世界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
    他也不是。

    作者閑話：

    不用鎖，我們也已經被這命運和骨子裏帶著的倔性捆在了一起，不必擔心未來的顛沛流離，起碼這一刻我們能夠肯定，就算死也會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