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們不隻是曖昧關係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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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青海湖那天,天陰著。
    不過不是那種要下雨的陰沉,它的顏色是那種高原上特有的、空蕩蕩的灰。湖水失去了昨天的藍,變成了一片死寂的鉛灰色,像一塊巨大的、生鏽的鐵板。
    陳漾收拾東西的時候,手有點抖。
    不是冷的,是那種舍不得的抖。他把帳篷疊了又拆,拆了又疊,最後胡亂塞進馱包裏,拉鏈拉了一半,卡住了,用力一拽,拉壞了。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蹲下去,試圖把那半截拉鏈頭弄好。
    我沒幫他。
    我就站在旁邊,看著他。看著他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指節,看著他緊抿的嘴唇,看著他眼角那幾道怎麼也藏不住的失落。
    我知道他在難過。
    那種從一個溫暖的、安全的、甚至可以說是“烏托邦”的地方,被硬生生拽回現實世界的難過。
    就像小時候過年,玩得正瘋,突然被大人拎著耳朵拽回家,還得麵對那一堆沒寫完的作業和明天要幹的農活。
    我們騎出鎮子的時候,沒回頭。
    路還是那條路,車還是那輛破車。
    但氣氛變了。
    那種在青海湖邊上的鬆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壓抑的緊迫感。像是有人在後麵拿著鞭子趕,不騎快不行,不往前走不行。
    我們在往回走。
    雖然地圖上標著的是去蟠桃峪,但我心裏清楚,那是回家的方向。
    蟠桃峪在祁連山腹地。名字挺好聽,聽著像是有桃子有樹,實際上是個鳥不拉屎的荒涼溝壑。
    路更難走了。
    全是盤山公路,發卡彎一個接一個。上坡的時候,蹬得肺都要炸了;下坡的時候,刹車皮冒出的糊味能把人熏暈。
    陳漾騎得很沉默。
    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看到風景會停下來,會指給我看,會像個孩子一樣笑。
    他隻是低著頭,死死盯著前輪,機械地踩著踏板。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流過下巴,滴在車把上,他也顧不上擦。
    我騎在他後麵。
    看著他那個單薄的背影,看著他衝鋒衣下擺被風吹得翻飛,看著他每一次用力時繃緊的脊背。
    我心裏堵得慌。
    那句在青海湖邊上壓了很久的話,像是一顆埋在土裏的種子,被這沉悶的氣氛澆灌著,瘋長,頂得我喉嚨發疼。
    到了蟠桃峪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這地方名不副其實。沒有桃樹,也沒有人家。隻有一條幹巴巴的河溝,兩邊是寸草不生的黃土坡,坡上是風蝕出來的怪石,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
    風很大,嗚嗚地叫,刮得人臉生疼。
    我們把車停在路邊,找了個背風的石頭窩子,準備紮營。
    陳漾去撿柴火。其實也沒什麼柴火,就是些枯死的駱駝刺和幹牛糞。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撿,動作很慢,像是在數著什麼。
    我架好爐頭,燒水。
    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他回來了,抱了一小捆刺,還有幾塊黑乎乎的牛糞。
    “這玩意兒能燒嗎?”我看著那堆牛糞。
    “能。”他把刺折斷,架在爐頭旁邊,然後把牛糞一塊塊碼上去,“以前老家冬天取暖,就燒這個。比煤好燒,沒那麼多煙。”
    火點著了。
    那堆黑乎乎的牛糞,居然真的燒了起來。火焰是藍色的,熱量很高,還帶著一股子奇怪的草腥味。
    我們就圍著火堆坐。
    誰也沒說話。
    火光跳動著,映在陳漾的臉上。那張臉,被這幾天的風吹日曬,已經黑得不成樣子,隻有眼白還顯得有點白。
    他盯著那堆火,眼神有些發直。
    “梁昭。”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破碎,“你說,我們回去以後,還能像以前那樣嗎?”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我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是那種在地下室裏,隔著一張床的距離,互相假裝是兄弟的日子。
    “不能。”我回答得很幹脆。
    “為什麼?”
    “因為沒有如果。”我把水壺從火上拿下來,燙得手一縮,“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回不去了。”
    他沒再說話,隻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火堆裏的牛糞燒得噼啪作響,炸出幾點火星,被風吹散了。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男人,在這個荒涼得連鬼都不拉屎的地方,縮著脖子,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忽然覺得受不了了。
    那種壓在胸口、壓在喉嚨裏、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東西,終於要衝破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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