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牙膏味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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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裏一緊,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又來這套?”我咬著牙,把他往我這邊拽了一下,“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不是不吉利。”他任由我抓著,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點釋然,“我是說真的。這病,我知道,去不了根。指不定哪天就翻了。到時候,別花錢救我,別折騰。把我往青海湖裏一扔,就當我還給這兒了。”
我死死地盯著他,盯著他眼裏那片深不見底的死灰。
我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在交代後事。
用這種看似輕描淡寫的語氣,把他最害怕、也最在意的事情,攤開在我麵前。
“陳漾。”我抓著他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你聽好了。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弟的骨灰挖出來,跟你摻一塊兒扔湖裏。讓你倆在下麵也不得安生。”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是從眼底透出來的。
“你真是個混蛋。”他說。
“彼此彼此。”
他沒再掙紮,反而順勢往前靠了靠,額頭抵住了我的額頭。
我們的呼吸**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我怕疼。”他在我耳邊,極低地說,“複發的時候,那滋味,比死還難受。我怕到時候,又變成那個隻會喘、隻會咳、隻會拖累你的廢物。”
“那就疼。”我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聞著他身上那股塵土和陽光混合的味道,“疼也得忍著。老子還沒活夠,你得陪著。”
他沒說話,隻是收緊了手臂,抱住了我。
我們就那樣在草地上相擁著,像是兩個在暴風雨裏互相取暖的乞丐。
沒有**,沒有激情。
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於絕望的依賴。
那天下午,我們又去了湖邊。
沒下水,就坐在岸邊的礁石上,看著湖水發呆。
陳漾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側著身子,用力往水麵甩出去。
石頭在水麵上跳躍,一下,兩下,三下。
“以前我弟最愛打水漂。”他看著那圈漣漪,眼神有些放空,“他打得特準,一下能跳七八下。我就不行,最多三下。”
“那是你勁兒使得不對。”我從他手裏拿過一塊石頭,示範給他看,“得用巧勁兒,不是死力氣。”
我甩出去,石頭在水麵上連跳了五六下,才沉下去。
他看著那圈擴散的波紋,眼睛裏有了點光。
“再來。”
我們又開始打水漂。
一塊,兩塊,三塊。
像兩個長不大的孩子,為了多跳一下而較勁。
夕陽西下的時候,湖麵被染成了金紅色。
我們坐在礁石上,腿垂在水裏,任由冰涼的湖水衝刷著腳踝。
“梁昭。”他忽然說,“我想學車。”
“學什麼車?”
“汽車。”他看著遠處那條蜿蜒的公路,“我想考個駕照。以後要是回老家,或者去別的地方,就不用這麼蹬著自行車遭罪了。”
“行啊。”我看著他,“攢錢,回去就學。”
“得不少錢吧?”
“不少。”我老實說,“學費,考試費,加上吃飯住宿,怎麼也得幾千塊。”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礁石上的青苔。
“那我不學了。”他搖搖頭,“太貴。還得體檢,還得折騰。我這身子骨,指不定過不了關。”
“過得了。”我打斷他,“隻要你想學,就過得去。錢的事,我想辦法。”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裏有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感動,又像是愧疚。
“梁昭,”他聲音啞了,“你圖啥呢?”
“我圖啥?”我看著他,看著他被夕陽染紅的臉龐,看著他眼裏那點微弱的光,“我圖你活著。就這麼簡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隻是默默地,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一刻,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金紅色的湖麵上,融為了一體。
那天晚上,我們沒再露營。
在湖邊的一個小鎮上,找了個最便宜的招待所。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牆上貼著掉皮的牆紙。
但有一麵窗戶,正對著青海湖。
我們並排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陳漾去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頭發濕漉漉的,還在滴水。他沒擦幹,就那麼任由水珠順著脖子流進衣領裏。
“冷不冷?”我問。
“不冷。”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我身邊。
屋裏沒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湖麵反射的微光。
他忽然湊過來,吻我。
不再是那種激烈、粗暴的吻,而是很輕、很軟,帶著水汽和牙膏味的吻。
吻我的唇角,吻我的下巴,最後吻在我的脖頸上。
他的嘴唇很涼,但呼吸是熱的。
我的手,無意識地插進他半幹的頭發裏。
那一刻,沒有黑河,沒有債務,沒有死亡。
隻有兩顆心,在這間簡陋的屋子裏,隔著胸腔,一下一下,沉重而真實地跳動著。
我知道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個隻有孤獨和絕望的世界了。
從今往後,無論前麵是刀山還是火海,無論是病痛還是貧窮。
我們,都得一起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