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他坐著，仰頭看我。火光在他眼裏跳躍，像兩簇微弱的火苗。
    “陳漾。”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很穩，穩得連我自己都吃驚。
    “嗯。”他應了一聲，有點茫然。
    “我得跟你說個事兒。”我蹲下來，平視著他，“這事憋我心裏很久了。在黑獨山想說，在青海湖也想說。但我怕你受不了，怕你跑，怕你把我當個怪物看。”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土。
    “你說。”他聲音有點顫。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口帶著草腥味的冷空氣，灌進肺裏，激得我一陣眩暈。
    “我喜歡你。”
    四個字。
    很簡單，很普通。
    但在那一刻，卻重得像是一座山，轟然倒塌，砸在了我們中間。
    世界安靜了。
    風聲，火聲，甚至遠處不知名鳥雀的叫聲，全都消失了。
    隻有我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樣，撞擊著我的耳膜，也撞擊著他的耳膜。
    陳漾沒動。
    他就那麼看著我，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收縮，裏麵的火光在劇烈地晃動。
    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被雷劈中了。
    “你說……什麼？”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說，我喜歡你。”我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死，“不是兄弟那種喜歡，不是恩人那種喜歡。就是男男女女那種，想抱你，想親你，想跟你過一輩子的那種喜歡。”
    “梁昭，你別……”他猛地往後縮了一下，背撞在了石頭上，“你別開這種玩笑。這不好笑。”
    “我沒開玩笑。”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他骨頭在哢哢作響，“陳漾，我**要是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出門被車撞死。”
    他掙紮了一下，沒掙開。
    他的手腕在我手裏顫抖，像是一隻被捕住的鳥。
    “為什麼？”他看著我，眼圈紅了，聲音裏帶著哭腔，“我有什麼好喜歡的？我一身病，半條命，窮得叮當響，還背著一**債。我連個正常人都算不上。”
    “我**知道！”我吼了出來，吼聲在空曠的山溝裏回蕩，“我知道你病，知道你窮，知道你那點破事兒！但我就是喜歡你！從你在門房裏為了五十塊錢跟我急眼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我鬆開他的手腕，雙手捧住他的臉。
    那張臉很涼，很糙，還有點濕。
    “陳漾，你聽好了。”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輩子，就算到頭了，就算明天就要死，我也得跟你爛在一起。你甩不掉我，我也不要你甩掉我。”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也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
    就是一滴。
    從左眼眼角，順著眼角，慢慢滑下來。
    經過顴骨，經過臉頰，最後懸在下巴上，顫巍巍的，要掉不掉。
    我湊過去，吻住了那滴眼淚。
    很鹹。
    鹹得發苦，鹹得讓人心尖發顫。
    我把那滴眼淚含進嘴裏，舌尖嚐到的不僅是鹹味，還有一種透入骨子裏的酸澀。
    那滴眼淚，像是落進了我的嘴裏，又像是直接落進了我的心裏，燙得我一陣**。
    “別哭。”我鬆開他的臉，把他拉進懷裏，死死地抱著，“操，別哭了。我心疼。”
    他沒哭出聲，但身體在我懷裏劇烈地顫抖著。
    像是一張被狂風吹得快要斷裂的弓，終於斷了弦。
    他伸出手，也抱住了我。
    抱得很緊，緊到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裏。
    我們就那麼在蟠桃峪的荒溝裏，在這個隻有風聲和牛糞火味的地方，緊緊地相擁著。
    沒有承諾，沒有未來，沒有明天。
    隻有這一刻的真實。
    隻有我嘴裏那滴眼淚的鹹味，和他懷裏這具殘破身軀的溫度。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們真的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了。
    哪怕前麵諸多困苦，我們也得爛在一起。
    這就夠了。
    我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