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我睜開眼，最先看到的是那片藍得發慌的天空，幾朵白雲像被隨意扔在那兒的棉花，看著**的，卻怎麼也夠不著。
    陳漾還在睡。
    頭枕著我的胳膊，姿勢沒變。他的呼吸很勻，溫熱的氣流噴在我的鎖骨上，有點癢。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他睡得很沉，那種沉，是卸下了所有防備的沉。眉頭沒皺著，嘴角也沒往下撇，整個人像是融化在了這片草地裏。
    我沒動。
    怕驚擾了他。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不屬於任何人的寧靜。
    我們就這麼賴到了中午。
    肚子餓得咕咕叫，他才迷迷糊糊地醒。
    “幾點了？”他嗓音啞得厲害，眼睛都睜不開，用手背揉著。
    “不知道。”我把壓麻的胳膊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反正天沒塌。”
    他坐起來，看著遠處的湖麵發呆。陽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的，刺得人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看了很久，忽然說：“不想走了。”
    “不走也得餓死在這兒。”我起身去翻包，拿出最後半袋壓縮餅幹。
    我們也沒燒水，就那麼幹啃。
    餅幹渣掉在衣服上，掉在草地上。他也不拍，就那麼任由碎屑粘著。吃完，他伸出舌頭，把嘴角的餅幹屑舔幹淨，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我看著他，心裏那股子酸勁兒又冒了上來。
    這還是那個為了省錢連饅頭都要分兩頓吃的陳漾嗎？這還是那個把每一分錢都記在小本子上、生怕浪費的陳漾嗎？
    現在的他，像個逃學的孩子，肆無忌憚地揮霍著這偷來的時光。
    “下午幹嘛？”他躺回去，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
    “不知道。”我也躺下，離他半臂遠。
    “那就發呆。”
    “行。”
    我們就那麼躺著，誰也不說話。
    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把衣服吹得半幹。草葉撓著脖子，癢癢的。遠處偶爾有幾隻水鳥掠過水麵，發出幾聲短促的鳴叫，很快又歸於寂靜。
    這種寂靜不是空虛，是**的。
    像是一碗熬了很久的濃湯，不需要再加任何調料，本身就足夠有味。
    我的手，無意中碰到了他的手。
    他沒縮回去。
    我也沒動。
    我們就那麼手背貼著手背，感受著彼此皮膚下的溫度和脈搏。
    他的手很粗糙，指關節粗大，手背上還有幾道被黑獨山的石頭劃破的淺疤。我的手也一樣，滿是老繭和裂口。
    兩雙被生活反複蹂躪過的手，此刻就這麼安靜地靠在一起。
    過了很久，他翻了個身，側對著我。
    我也側過身。
    我們就這樣麵對麵，鼻尖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裏映出的自己。
    “梁昭。”他伸出食指，很輕地碰了碰我的眉毛，“你這兒，有道疤。”
    “幹活的時候被鋼筋劃的。”我沒躲。
    “疼嗎？”
    “當時疼，現在沒感覺了。”
    “哦。”他的手指順著我的眉骨，慢慢往下滑，劃過我的顴骨，最後停在我的嘴角，“這兒也有。”
    “打架打的。”
    “跟誰？”
    “以前的工頭。欠薪，還罵人。”
    “打贏了嗎？”
    “打輸了。”我笑了，“被開除，還賠了醫藥費。”
    他沒笑。他的手指就停在我的嘴角，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道淺淺的疤痕。那觸感，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溫柔。
    “梁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口很混沌的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如果有一天，我病又犯了，治不好了。你別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