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是個陰天。
    我們把行李捆在那兩輛破自行車的後座上。帳篷、睡袋、鍋碗瓢盆，還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修車工具和藥品。
    陳漾穿上了那套我給他買的、一直舍不得穿的衝鋒衣，深灰色的，顯得人很精神。我也換上了工地上幹活穿的最結實的褲子。
    我們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出了門。
    騎出城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晨霧很重，能見度很低。我們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隻有車輪碾過柏油路麵的沙沙聲。
    陳漾騎得很穩，背挺得很直。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騎一會兒就要停下來喘氣。他跟在我後麵，保持著兩三米的距離，像一條忠實的影子。
    出了城區，路開始變得顛簸，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我們在一個加油站停下來休息。陳漾去買了兩瓶礦泉水，遞給我一瓶。
    他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劇烈地滾動著。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領上。他抬手抹了一把，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眼神有些發直。
    “梁昭。”他忽然說。
    “嗯。”
    “你說，那邊的山，會比黑河那邊的高嗎？”
    “廢話。”我踢了踢輪胎，“那是高原，海拔三四千米。你那點兒肺活量，爬兩步就得吸氧。”
    他笑了，沒反駁。
    我們重新上路。
    路越來越難走，上坡也越來越多。
    陳漾開始喘了，但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哮喘，而是一種均勻的、沉重的喘息。他不再跟我說話，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踏板上。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就在我身後。
    那聲音像是一種鞭策，抽/打著我也加快了頻率。
    中午時分，我們到了一個小鎮。找了個小麵館，吃了一碗素麵。
    麵很鹹，也很油。
    陳漾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走過的彝族老人。那些老人穿著傳統的服飾，背著巨大的背簍，步履蹣跚卻堅定。
    “梁昭。”他看著那些背影，忽然說，“他們好像從來不急。”
    “他們沒班要上，當然不急。”我扒拉著麵湯。
    “也是。”他點點頭，把碗裏的最後一口湯喝完。
    下午的路更難走了。開始進入山區，盤山公路像一條巨大的蛇，纏繞在山體上。
    彎道一個接著一個，坡度也越來越陡。
    陳漾騎得更慢了，有時候甚至需要下來推著車走。但他沒喊累，也沒停下來。他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一隻倔強的蝸牛。
    我騎在前麵，時不時回頭看他。
    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他汗濕的頭發上，閃閃發光。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卻有些發白。但他咬著牙，死死地盯著路麵，仿佛那不是一條路，而是他必須要跨過去的一道坎。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不是在騎行。
    他是在朝聖。
    用這種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去向那個曾經毀掉他的命運，發起一次微不足道、卻又驚天動地的反擊。
    傍晚，我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紮營的地方。
    是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旁邊有一條小溪。
    我們支起帳篷，生起火。
    陳漾坐在火堆旁，拿出地圖，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研究著明天的路線。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勾勒出他堅毅的輪廓。
    我遞給他一根煙。
    他接過，點上。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梁昭。”他叫了我一聲，沒回頭。
    “說。”
    “謝謝你陪我來。”
    “少來這套。”我把柴火往火堆裏添了一根，“真要謝我，明天別拖我後腿。”
    他沒笑，隻是沉默地看著火堆。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我小時候，我爸帶我去後山放牛。那山也高，路也陡。我爸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那時候覺得，隻要跟著我爸，天塌下來也不怕。”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現在想想，那山，其實也沒多高。”
    我看著他顫抖的肩膀，看著他被火光映紅的眼眶。
    我沒說話，隻是挪過去，坐在他身邊，把我的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他沒拒絕，也沒動。
    我們就那樣並肩坐著，看著火堆裏的火星噼啪炸開，升騰，最後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裏。
    那口氣壓在喉嚨裏的歎息，最後沒吐出來。
    我知道，他終於翻過了那座壓在他心頭二十多年的大山。
    哪怕身體還在受罪，哪怕前路漫漫。
    但陳漾他贏了。
    贏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