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誰也別笑誰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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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涼山的第三天,陳漾開始流鼻涕。
    不是那種病懨懨的、帶著血絲的清涕,是那種被冷風吹出來的、實實在在的、像兩條蟲子一樣掛在鼻子下麵的清水鼻涕。
    這玩意兒控不住,一流出來就涼颼颼地往嘴裏鑽,帶著一股子鐵鏽和塵土的混合味。他騎著那輛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永久牌,一手扶把,一手不停地抹。抹得鼻頭通紅,像馬戲團裏那個不受歡迎的小醜,滑稽又可憐。
    我沒笑他。
    因為我也好不到哪去。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那種疼不是銳利的,是那種帶著砂礫的、粗糲的疼,把臉皮刮得又幹又緊。我們倆裹著那點可憐的衝鋒衣,領口豎起來也擋不住灌進來的冷風,隻能縮著脖子,弓著背,像兩隻被扔在荒野裏的鵪鶉,隨時準備被這巨大的天地給吞了。
    但這天,風景是真的好。
    好到讓你覺得前兩天的罪沒白受,好到讓你暫時忘了肺裏的那點隱痛和心裏的那點憋屈。
    早晨出發的時候,雲霧還鎖著山穀。乳白色的濃霧貼著路麵流動,能見度不超過十米。我們隻能騎得很慢,聽著山穀裏不知名鳥雀的叫聲,卻看不見它們的影子。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麵,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跟這寂靜的山林竊竊私語。
    騎著騎著,雲散了。
    不是那種一下子散開,而是像舞台的幕布,被人緩緩地拉開了。先是露出一線藍天,然後是金色的陽光,像探照燈一樣,潑灑在層層疊疊的梯田上。
    那些梯田,是這片貧瘠土地上最驚人的奇跡。它們不像北方的平原那樣一望無際,也不像南方的丘陵那樣雜亂無章。它們是有秩序的,一圈一圈,從山腳盤旋到山頂,像是巨人留下的指紋,又像是通往天國的階梯。
    陳漾停下車,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他沒戴手套,手指凍得有些發紅,緊緊地攥著刹車柄。風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衝鋒衣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那副依然單薄但已不再佝僂的骨架。
    “梁昭。”他忽然指著遠處半山腰的一個寨子,聲音裏帶著一種少見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你看,那房子,像不像積木?”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典型的彝族民居,土牆黑瓦,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半山腰。黃色的夯土牆,黑色的瓦片屋頂,在一片蒼翠中顯得格外醒目。確實,像小孩搭的積木,笨拙,質樸,甚至有些搖搖欲墜的脆弱感,但它們就那麼頑強地、頑固地,從這片貧瘠的土地裏長了出來。
    “像。”我說。
    他沒再說話,隻是那麼看著。陽光正好移過來,照在他側臉上。那一刻,我注意到那層因長期服藥而顯得灰敗的氣色,此刻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的皮膚依然粗糙,甚至泛紅起皮,眼角還有沒擦幹淨的淚水印子,但在那片光裏,他竟然顯得很幹淨。
    他看得太入神,以至於鼻涕又流了下來,這次流得更長。
    他下意識地一吸,發出響亮的一聲“吭哧”。
    這聲音在空曠的山穀裏顯得格外突兀,瞬間打破了他營造出的那點詩意和莊重。
    我忍不住笑了,笑聲從胸腔裏震出來,在空曠的山裏顯得格外響亮,甚至有點回音。
    他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這次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為了掩飾尷尬的苦澀的笑,也不是那種麵對命運不公時的自嘲。
    他是真心的、放鬆的笑,露出那幾顆因為早年濫用四環素而有些發黃的牙齒,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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