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跟他騎行去大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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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漾閑不住了。
這大概是他身體好轉後最大的副作用。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屬於底層勞動者的焦躁感,像野草一樣瘋長。他能在電腦前坐一天,錄入兩萬字,但敲完最後一個字,他就會像困獸一樣在屋裏來回踱步,把那幾平米的水泥地踏得咚咚響。
他看著窗外,眼神飄得很遠。
“梁昭。”那天吃晚飯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悶在飯碗裏,“我想出去走走。”
“走去哪?”我頭也沒抬,扒拉著碗裏的白菜。
“不是走。”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我想騎車。”
我這才抬起頭,看向他。
他眼睛裏有種久違的光,不是那種回光返照的亮,而是一種躍躍欲試的、屬於活人的野心。
“騎車去哪?”我問。
“大涼山。”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那隻是去趟隔壁鎮子,“我看網上說,那地方路難騎,風景也野。適合散心。”
我心裏那根弦瞬間繃緊了。
大涼山。我隻在地理課本上聽過。崇山峻嶺,海拔落差大,氣候惡劣。對於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沒多久的人來說,這無異於自殺。
“你瘋了?”我把碗重重一放,“你那肺是鐵打的?爬個樓梯還喘,騎去大涼山?”
“我現在不怎麼喘了。”他爭辯道,語氣裏帶著一種固執的委屈,“我天天在院子裏遛彎,走個十裏路沒問題。騎車慢點,一天騎不了多遠,就當鍛煉身體。”
“鍛煉個屁。”我冷笑,“那是高原,氧氣都稀薄,你不怕死在半路上?”
“死不了。”他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閻王爺收了我兩次都沒收成,嫌我肉少。第三次,他估計都忘了我是誰了。”
這話刺得我心口一疼。
我看著他。他瘦,但不再是那種皮包骨頭的枯瘦,而是一種精幹的、蓄勢待發的瘦。那件深藍色的夾克穿在他身上,終於有了點“人”的樣子,而不是一個掛衣服的架子。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覺得自己好了,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了,不能再這麼賴在我這兒,靠著我的血汗錢和那點錄入費過日子。他想證明點什麼,哪怕是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
“不去。”我把筷子一撂,“要去你自己去。”
他沒再說話,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端去水池刷洗。
水流嘩嘩地響,掩蓋了他所有的情緒。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沒理誰。
第二天,我下班回來,發現桌上多了張地圖。
不是那種精細的旅遊圖,是那種最老土的、泛黃的行政區劃圖。大涼山的區域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還列了個單子:帳篷、防潮墊、簡易爐頭、修車工具……
字寫得很小,很密,一筆一劃,像是在雕刻一件藝術品。
他坐在桌邊,對著那張地圖發呆。夕陽照在他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也讓那幾根新長出來的白頭發格外刺眼。
我心裏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但這次,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我走過去,拿起那張單子。
“你懂修車?”我問。
“不懂。”他老實回答,“但買了工具,可以現學。”
“你懂野外生存?”
“不懂。但買了地圖,可以看。”
“你懂高原反應怎麼處理?”
“不懂。”他頓了頓,抬起頭看我,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但懂怎麼死得不難看。”
我手裏的單子差點掉地上。
我盯著他,他也盯著我。
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我看到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不是一時興起,他是認真的。如果我不讓他去,他可能會瘋在這個幾平米的地下室裏;如果我讓他去,他可能會死在那條荒涼的公路上。
兩害相權,我居然選不出哪個更輕一點。
“操。”我罵了一句,把單子拍在桌上,“什麼時候走?”
他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鬆口。
“下……下月初吧。那邊天氣轉暖了。”
“就你這破車?”我指了指他那輛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永久牌自行車。
“可以修修。”他眼裏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帶多少錢?”
“錄入費攢了三千。夠用了。”
“不夠。”我轉身進了裏屋,從床墊底下摸出我那張銀行卡,“這裏還有兩千。省著點花。”
他看著那張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接過卡,握得很緊,指關節都泛了白。
“梁昭。”他聲音啞得厲害,“謝謝你。”
“謝個屁。”我打斷他,“我陪你去。”
他猛地抬頭,眼睛瞪大了,像看個瘋子一樣看著我。
“你不用……”他急道,“我自己去就行,不用拖累你。”
“誰他/媽要陪你去玩了?”我冷笑一聲,把地圖搶過來,翻到背麵,開始在上麵圈圈畫畫,“老子是怕你死在路上,沒人給你收屍。順便去看看那地方到底有多苦,回來好讓你死心,老老實實找個班上。”
我沒告訴他,我請不下那麼長的假。
也沒告訴他,我打算把這幾年攢的錢都取出來,大不了丟了這破工作。
更沒告訴他,我害怕。
害怕他一個人上路,害怕他半夜發病沒人管,害怕他看著那些高山大河,又想起黑河,然後一頭栽進懸崖裏。
我隻說:“去就去,磨磨唧唧的沒半點男人樣兒,還是不是條漢子了。趕緊收拾東西,把那破車修修。”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個很淺、但很真實的笑容。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