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漾走了三天。
    這三天，我像是丟了魂。
    幹活的時候走神，卸貨的時候差點被箱子砸到腳。工友問我怎麼了，我說腰疼。他們也就沒再多問，隻是拍拍我的肩膀，讓我注意休息。
    晚上回到住處，屋裏安靜得可怕。
    我不敢開燈，也不敢開電腦。我就坐在黑暗裏，聽著窗外車流的聲音，聽著隔壁夫妻吵架的聲音，聽著樓上小孩哭鬧的聲音。
    這些聲音提醒著我，我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上，還在那個叫“梁昭”的軀殼裏。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煮掛麵，手機忽然響了。
    是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是黑龍江。
    我手裏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接通。
    “喂？”
    “……梁昭。”電話那頭是他的聲音，信號不太好，夾雜著滋滋的電流聲，還有呼呼的風聲。
    “你到了？”我問，嗓子有點緊。
    “嗯。剛下車。”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很興奮，“這邊……冷得很。風跟刀子似的。”
    “那是你那邊本來就冷。”我往鍋裏打了個雞蛋，“事情辦得咋樣？”
    “還沒辦。我剛到縣城，明天一早坐大巴進山。”
    “哦。”
    沉默了幾秒鍾。
    “梁昭。”
    “說。”
    “我剛才在車站，看見一個老頭。”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背有點駝，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看著……特像我爸。”
    我心裏一揪。
    “你叫了麼？”
    “沒。”他苦笑了一聲，“走近一看，不是。我爸要是還活著，也該是這個歲數了。”
    我沒說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這邊變化挺大的。”他轉移了話題，聲音又恢複了那種故作輕鬆的語調，“路修寬了，房子也多了。就是風真大，吹得我耳朵疼。”
    “那你多穿點。”
    “帶了。那件夾克挺擋風。”
    我們又東拉西扯地說了幾句，都是些沒營養的話。比如這兒的土豆燉得挺好吃，比如那兒的出租車起步價漲了，比如這兒的網吧網速真慢。
    直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忙音，提示餘額不足。
    “我掛了啊。”他說，“這電話貴。”
    “行。”
    “那……我掛了。”
    “嗯。”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那兒，聽著裏麵傳來的忙音。
    那通電話，一共持續了三分四十秒。
    我記住了這個時間。
    那天晚上的掛麵，我煮糊了。雞蛋也老了，咬不動。
    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我坐在桌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
    我忽然意識到，我對陳漾的感情，其實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也許是在那個破門房裏，他為了五千塊錢跟我急眼的時候；也許是在那個下著暴雨的夜晚，他縮在被子裏發抖的時候；也許是在療養院，他為了吃一口驢肉火燒而露出滿足表情的時候。
    那種感情，像一顆種子，落在貧瘠的土壤裏，不見光，也不發芽。但我每天澆水，施肥，守著它。
    直到他要走了，我才發現，那顆種子早就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根須紮進了我的心髒，枝葉遮蔽了我的天空。
    我愛上了一個男人。
    一個不可能愛我，也不該愛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