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快到站的時候，他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梁昭。”
    “咋了？”
    “我那台電腦，你要是用得著，就先用著。”他看著前方，語氣很平靜，“我估計那邊也用不上。錄入的活兒，我回來再接。”
    我轉過頭看他。
    他側臉的線條已經變得硬朗了，不再是那種病態的柔和。陽光照在他鼻梁上，打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線。
    “不用。”我說，“你帶回去。萬一那邊有網咖呢。”
    “那邊哪有什麼網咖。”他笑了笑，搖搖頭，“窮鄉僻壤的。”
    我沒再堅持。
    到了火車站，人山人海。
    我把他的背包往上提了提，幫他背好。
    檢票口排著長隊，廣播裏在播報車次信息，嘈雜、混亂、充滿了離別的味道。
    “我進去了。”他站在隊伍裏，回頭看我。
    “嗯。”
    “你回吧。”
    “好。”
    我們就這麼對視著。周圍的人流推搡著我們，但他就像一塊礁石，定在那兒。
    我想說點什麼。祝他一路平安？祝他早日歸來？還是祝他……別再回來了？
    那些話在舌尖上滾了幾滾，最後都咽了下去。
    “陳漾。”我還是叫了他。
    “嗯？”
    “到了地方，別亂跑。”我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那地方你也不熟，別讓人騙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一口有點發黃的牙齒，在喧囂的人群裏顯得格外生動。
    “放心吧。”他說，“我又不是小孩子。”
    說完，他轉過身，彙入人流，背著那個破舊的背包，一步步走向檢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深藍色的夾克，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還有那雙磨破了邊的運動鞋。
    那個背影挺直，步伐穩健，再也沒有了當初那種佝僂和遲疑。
    直到他消失在閘機口，我還在那兒站著。
    周圍的旅客換了一波又一波，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擁抱，有人揮手。
    而我，像個傻子一樣，杵在原地。
    那一刻，我終於確定了。
    那種讓我心慌、讓我無措、讓我在深夜裏盯著天花板發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喜歡他。
    不是那種兄弟之間的仗義，不是那種同病相憐的同情，也不是那種救命之恩的感激。
    就是喜歡。
    像男人喜歡女人那樣，想要靠近，想要觸碰，想要擁有，卻又深知不可能。
    這種喜歡太荒謬了。他是個男的，比我大幾歲，一身病，半條命，窮得叮當響，還背著一堆爛透了的過去。
    我/**怎麼會喜歡上這麼個玩意兒？
    我狠狠地罵了一句髒話，轉身擠出人群，走到了車站廣場上。
    廣場上陽光刺眼，我眯起眼，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
    心裏那股子酸勁兒，像是決堤了一樣，從胃裏一直湧到鼻腔，酸得我眼眶發熱。
    但我沒哭。
    我隻是點了一根煙，站在那兒，一根接一根地抽。
    直到煙盒空了，我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那個地下室，推開門，屋裏冷清得像個冰窖。
    他的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桌上那台舊電腦還在，屏幕黑著，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我走過去，坐在他的床沿上。
    床板很硬，還有他留下的淡淡體溫和肥皂味。
    我伸手，摸了摸那個枕頭。
    然後，我猛地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沉悶的、壓抑的嗚咽。
    那口氣壓在喉嚨裏的歎息，最後沒吐出來。
    因為我怕一吐出來，連這最後一點屬於他的氣息，也會被我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