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漾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為腰傷，也不是因為吵鬧，就是睡不著。腦子裏像是有台壞掉的放映機，一幀一幀地閃著過去兩年的畫麵。他在門房裏記賬的樣子，他在病床上咳血的樣子，他坐在走廊裏編那個醜陋鐵絲鳥籠的樣子，還有他穿著那件深藍色襯衫、站在鏡子前整理袖口的樣子。
    每一個畫麵都很清晰，清晰到讓我心口發悶。
    翻身的時候，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黑暗裏，陳漾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沒睡？”
    “嗯。”我應了一聲，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被油煙熏黃的印子。
    “我也睡不著。”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坐了起來，窸窸窣窣地摸到打火機，點了一支煙。
    橘黃色的火光在黑暗裏亮起，映著他消瘦的臉。煙霧繚繞上去，被窗縫裏鑽進來的風吹散。
    “梁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說。”
    “我明天走，你自己……記得按時吃飯。”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還有，腰要是再疼，別硬扛，去診所看看。別舍不得那幾十塊錢掛號費。”
    我閉著眼，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
    這些話，要是以前那個脾氣又臭又硬的陳漾來說，我肯定早就罵回去了。但現在，從這些話裏，我聽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細碎的溫柔。
    這種溫柔，比拳頭更傷人。
    “知道了。”我背對著他，悶聲說，“管好你自己吧。”
    他又笑了，笑聲很輕，在煙霧裏散開。
    “也是。”
    那支煙很快抽完了。他又躺了回去，屋子裏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
    我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那聲音不再是那種帶著雜音的嘶鳴，而是幹淨的、均勻的。這說明他的肺真的好了很多，好到可以去應付那十幾個小時的硬座車廂。
    我忽然翻了個身，麵對著他。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我看見他睜著眼，正盯著天花板。
    “陳漾。”我叫他。
    “嗯。”
    “你到了那邊，打個電話回來。”
    “行。”
    “別一去就沒影了。”
    “不會。”他轉過頭看我，眼神在黑暗裏亮晶晶的，“辦完事，我就回來。”
    我心裏那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就鬆了一下。
    他說“回來”。
    不是“去”，而是“回來”。
    這意味著，這個地下室，這張破床，還有我，成了他計劃中的一部分。成了那個叫“家”的地方的坐標係原點。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從心底最深處冒出來。不是欣慰，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黏稠、更讓人無措的東西。
    像是被溫水泡開的膠水，把我的五髒六腑都黏在了一起。
    第二天去火車站，我們沒打車，坐的公交。
    他隻帶了一個背包，就是當初從療養院拎回來的那個，裏麵裝了幾件換洗衣服，那個鐵皮盒子，還有那台舊筆記本電腦。
    車上人不多，我們並排坐著。車窗外的風景飛快倒退，田野、村莊、高壓電線塔，像幻燈片一樣閃過。
    他一路沒怎麼說話，隻是看著窗外。有時候看到熟悉的莊稼，會低聲說一句：“這玉米長得不錯。”或者“今年雨水足，大豆應該能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