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隻要他還活著,隻要他還願意踏上那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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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時候,他接了個大活。
是幫一個搞曆史的教授錄入一本民國時期的日記。字跡潦草,繁體豎排,還有很多生僻字。價格給得高,一千字十五塊。
陳漾很高興,沒日沒夜地對著屏幕。
有時候我半夜起來上廁所,還能看見那盞台燈亮著。他戴著眼鏡,眉頭緊鎖,在那兒查字典,核對史料。
我勸他別太拚,悠著點。
他卻說:“這活兒有意思。這人寫日記,寫得跟小說似的。什麼”今日秋風瑟瑟,故人來訪,談及舊事,不勝唏噓”……梁昭,你說這”唏噓”是個啥感覺?”
“就是你現在這感覺。”我沒好氣地說,“瞎琢磨啥,趕緊睡。”
他嘿嘿一笑,關了燈。
那個秋天,我們過得緊巴巴,但也算是充實。
陳漾把賺來的錢,除了留一點必要的生活費,剩下的都存了起來。他買了個那種帶鎖的小本子,每錄入完一篇,就在上麵記一筆。
我知道他在攢錢。
攢去黑河的路費。
我們誰也沒再提那個地方。就像那是埋在心底的一根刺,不去碰它,就不會疼。但他每天都在用那根刺,磨礪著自己,讓自己快點好起來,快點有力氣,快點能踏上那趟列車。
深秋的一天,我下班回來,發現屋裏沒人。
桌上放著那個鐵皮盒子,蓋子敞開著。
我走過去,看見盒子裏除了那張彙款單的碎片和他弟的照片,還多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我拿出來展開。
是一張火車票訂單的截圖打印件。
K字頭,硬座。
出發地:本市。
目的地:黑河。
日期:下個月初五。
票價:硬座一百九十八,臥鋪三百七十六。
他選了硬座。
我拿著那張紙,手指有些發抖。
這時候,門開了。
陳漾走進來,手裏拎著兩瓶二鍋頭,還有一包花生米。
“回來了?”他看見我手裏的紙,一點也不驚訝,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我看了一下,硬座就行。十幾個小時,忍忍就到了。”
“你真要去?”我盯著他,聲音幹澀。
“嗯。”他點點頭,神色平靜,“這日記快錄完了。錢也差不多夠了。趁著現在身子骨還能動,去看看。”
“看了又怎麼樣?”我吼了出來,“看了你就能把以前那些事忘了嗎?看了你爸媽和你弟就能活過來嗎?”
“忘不了。”他看著我,眼神很清澈,清澈得讓人心慌,“但我得去。就像這日記裏寫的,”落葉歸根”。我這半條命是撿回來的,得回去給那半條命上個墳。”
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那件深藍色的襯衫,已經被洗得有些發白了。
“梁昭。”他打開那瓶二鍋頭,倒了兩杯,“這趟回去,可能就不回來了。”
我沒說話,抓起杯子,一口把酒灌了下去。烈酒燒過喉嚨,嗆得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愛回不回。”我把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沒人攔著你。”
“我知道。”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所以,今晚喝點。”
我們沒有再說話。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屋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照在我們臉上。
陳漾的臉在光影裏明明滅滅。他喝得不多,臉也沒紅,隻是眼神越來越亮。
“其實,”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我現在這樣,挺知足的。”
我看著他。
“真的。”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釋然,“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還有個朋友能坐在一起喝口酒。這就夠了。以前那些想不開的,什麼債啊,恨啊,現在想想,都是虛的。隻有活著,才是實的。”
他把杯子裏剩下的酒喝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梁昭。”
“又咋了?”
“謝謝你。”
“滾蛋。”
我沒讓他看見我發紅的眼圈。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知道,他這次是真的好了。
好到足以去麵對那個埋葬了他所有過往的地方。
好到足以獨自一人,去完成那場遲到了太久的告別。
那口氣壓在喉嚨裏的歎息,最後沒吐出來。
我知道,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
有些告別,隻能一個人去說。
隻要他還活著。
隻要他還能喘著氣,踏上那片土地。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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