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那天，我睡了個懶覺。醒來的時候，陳漾已經不在屋裏了。
    桌上留了張紙條，是他用電腦打印出來的，字跡工整：
    “我去鎮上轉轉，中午回來。冰箱裏有饅頭，自己熱。”
    下麵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符號。
    我看著那張紙條，心裏那股子酸澀勁兒又上來了。這大概是他生病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門”。不是去醫院，不是去療養院，也不是跟在我**後麵，而是自己一個人，去“轉轉”。
    我起床，熱了饅頭，坐在桌邊吃。屋裏很安靜，隻有我咀嚼的聲音。這種安靜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一種空蕩蕩的、讓人不太習慣的安靜。
    我有點心神不寧。
    每隔一會兒，就忍不住往門口看一眼。
    一直等到中午，他沒回來。
    下午一點，還是沒回來。
    我心裏開始發毛，腰傷也隱隱作痛起來。我穿上鞋，準備出去找。剛推開門，就看見巷子口出現了他的身影。
    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穩。手裏拎著一個印著商場logo的塑料袋，裏麵鼓鼓囊囊的。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鑲了一道金邊。
    他看見我站在門口，老遠就舉起手裏的袋子，晃了晃。
    “買了！”
    那聲音裏帶著一種久違的、輕快的底氣。
    他走進來，把袋子放在桌上。裏麵是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麵料看著挺括，摸起來也滑溜。還有一條深灰色的西褲，雖然是化纖的，但剪裁還算合身。
    “多少錢？”我問。
    “一共一百二。”他把吊牌剪下來，隨手扔了，“那老板說我眼光好，這料子耐穿，不容易皺。”
    他換上那套新衣服，站在鏡子前照了照。
    鏡子有點髒，映出的人臉也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認真地看著，調整著領口，把衣角塞進褲腰裏。
    深藍色的襯衫襯得他臉色好了很多，那種病態的蠟黃被掩蓋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生硬的體麵。
    “咋樣？”他轉過身問我，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還行。”我嘴硬，“像個賣保險的。”
    他笑了，這次笑出了聲。笑聲不大，但在狹小的屋子裏回蕩，顯得很真實。
    “賣保險也得有人買啊。”他低頭整理著袖口，喃喃自語，“先把這幾單錄入完再說。”
    那天晚上，他穿著那身新衣服，坐在電腦前，敲字敲到很晚。
    我沒打擾他。我看著那個深藍色的背影，看著那件嶄新的襯衫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光。
    那個曾經穿著破大衣、渾身煤灰、在門房裏為了幾十塊錢算計來算去的陳漾，好像回來了。
    但又好像，永遠地留在了那個冬天。
    陳漾的身體越來越像個正常人了。
    他開始能幫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把打包好的貨物搬到門口，比如去街角的五金店買個螺絲釘，比如在房東來收房租的時候，能像個真正的成年人一樣，坐在那兒跟人家討價還價。
    雖然每次幹完這些，他都會累得氣喘籲籲，要在床上躺半天才能緩過來。但他樂此不疲。
    那種“有用”的感覺，像是一劑補藥，滋養著他幹枯的身體和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