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那台舊電腦的風扇，嗡嗡地轉著，轉著轉著，夏天就過去了。
    陳漾不怎麼咳了。
    真的。不是那種憋著不敢咳的忍，也不是那種有氣無力的殘餘，是真真切切地少了。有時候一整天過去，隻聽見他清一兩次嗓子，那聲音也是清亮的，不帶那種撕心裂肺的雜音。
    我最早發現這個變化，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
    那天我卸貨的時候閃了腰，疼得直不起身，提前回了家。推開那扇鐵門，屋裏沒開燈，隻有電腦屏幕幽幽地亮著，映著陳漾的側臉。
    他坐在那兒，背挺得很直，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裏啪啦響。那速度比剛開始快了不少，雖然還是比不上專業的，但至少是連貫的，流暢的。
    窗外雨聲嘩嘩，屋裏是他敲鍵盤的聲音。
    噠、噠、噠。
    很有節奏，像心跳。
    我沒有進去，就站在門口的陰影裏看著。
    他敲完一行，停下來，往後靠了靠，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後，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那個動作很隨意，像是撓癢，又像是確認什麼。
    緊接著，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
    兩聲，很輕，很幹脆。
    換作半年前，這兩聲清嗓子，絕對會演變成一場長達幾分鍾的劇咳，咳得滿臉通紅，甚至嘔吐。
    但現在，沒有。
    他隻是清了清，然後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又轉過身，繼續去敲那些字。
    我靠在門框上，腰上的劇痛忽然就不那麼明顯了。
    那股子壓在胸口兩年的大石頭，就在那一刻，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條縫。
    晚飯的時候，我特意觀察了他。
    他吃了一大碗米飯，一盤炒白菜，甚至還有胃口挑了幾塊我帶回來的鹵豬頭肉。咀嚼的時候，下頜骨有力地動著，吞咽也很順暢。
    “今天的肉有點鹹。”他咂咂嘴，評價道。
    “鹹就多喝水。”我把碗裏的肉都撥給他，“補補腦子，別敲錯字。”
    他沒推辭，低頭吃起來。
    燈光下，我能看清他臉上的絨毛。那是一種健康的、新生的絨毛，不再是那種瀕死之人的汗毛倒豎。
    他甚至長胖了一點。以前那件夾克空得像掛在衣架上，現在肩膀那兒，居然有了點輪廓。
    “那個……”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有點遲疑地看著我，“我想去買幾件衣服。”
    我愣了一下：“咋了？這件穿不了了？”
    “不是。”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袖口和領口都有些磨白了，“就是……想去買件新的。那種，正經點的襯衫。”
    我心裏一動。
    “行啊。”我爽快地答應，“周末帶你去。”
    “不用周末。”他說，“你腰不好，早點休息。我自己去就行，就在鎮上，我認得路。”
    “你自己去？”我上下打量著他，“別走著走著，又喘上了。”
    “不會。”他搖頭，語氣很肯定，“我現在走個三五裏路，沒問題。”
    我沒再堅持。我知道，他需要這種“獨立”。需要證明自己不需要時刻被人盯著，不需要像個易碎品一樣被保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