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隻要活著就好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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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倆在狹小的空間裏對視著,空氣像是凝固了。
    我看到他眼裏的恐懼,那種對再次失去價值的恐懼。比死亡更讓他恐懼的,是無用。
    我那股火氣,忽然就熄了。
    我蹲下來,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看著他被汗水浸透的頭發,看著他因為激動而顫抖的嘴唇。
    “行了。”我聲音沙啞下來,“別試了。這米,我來扛。”
    我拎起米袋,輕鬆地放在了灶台邊。
    他坐在地上,低著頭,雙手捂著臉,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抖動。
    沒有哭聲。
    隻有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沒再提這件事。
    日子還得過。
    為了讓陳漾有點事做,也能賺點錢,我在巷子口那個打印店老板那兒,給他攬了點活兒。
    就是把一些手寫稿或者舊書,錄入到電腦裏。
    老板是我工友的親戚,看在我的麵子上,同意了。條件是按字數算錢,一千字五塊錢。
    陳漾很高興。
    他以前記賬練過字,打字速度不快,但很準。我們花了三百塊錢,從一個準備退網的網友那兒淘了一台二手筆記本電腦,又扯了根網線。
    從此,那張破桌子上,多了一台嗡嗡作響的舊電腦。
    陳漾每天就坐在那兒,戴著那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鏡片磨損嚴重的眼鏡,對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他敲得很慢,敲一會兒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揉揉發脹的太陽穴。但他很投入,那種專注的神情,讓我想起了當年他在門房裏記賬的樣子。
    隻是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償還誰的債,而是為了掙自己的飯錢。
    第一筆稿費到賬的時候,是四十五塊錢。
    他拿著那張皺巴巴的彙款單,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夾進了那個鐵皮盒子裏。
    “梁昭。”那天晚上,他難得地主動開口,“我今天錄入了一篇關於黑河的文章。”
    我心裏一動。
    “寫的啥?”
    “寫那兒的冬天,零下四十度,潑水成冰。”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說那兒的人,為了活下去,能在冰麵上鑿個洞,釣一天的魚。”
    “哦。”
    “我覺得那作者沒去過。”他忽然笑了,“黑河的冬天,比他寫的還要冷。冷到骨頭縫裏。”
    我沒說話。我知道他又想起了他爸,想起了他弟,想起了那些被冰雪覆蓋的歲月。
    “不過,”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裏有種奇異的光亮,“文章裏說,黑河現在通火車了。以前要坐三天三夜的汽車,現在隻要十幾個小時。”
    “想去看看?”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想。”他終於說,“等我把這幾千塊錢錄入完,攢夠了路費,我就去看看。”
    “一個人?”
    “嗯。一個人。”
    他沒有說回來。
    我也沒問。
    我們都心知肚明,那趟旅程,可能就是他的終點。
    但我沒攔著。如果一個人心裏有個地方想去,那是攔不住的。就像當年他非要去找那五千塊錢的下落一樣。
    日子就在鍵盤的敲擊聲中流淌過去。
    陳漾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雖然還是瘦,還是走不遠路,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衰敗之氣,消散了。
    他甚至能幫我分擔一點家務了。
    有一次我發燒,請了假在家躺著。他熬了一碗薑湯,笨手笨腳地端到我麵前。
    那薑湯辣得要命,嗆得我直咳嗽。
    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我看著他站在床邊,略顯局促地搓著手,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謝了。”我啞著嗓子說。
    他擺擺手,轉身去收拾碗筷。
    那一刻,我覺得這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竟然也有了一絲家的氣息。
    雖然這氣息很淡,很稀薄,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隻要還亮著。
    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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