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漾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
    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把療養院門口那攤積了半個月的汙水曬得蒸騰起一股子熱氣，混著塵土和爛葉子的味道，聞著讓人頭暈。
    他站在門口，沒穿那件不合身的藍格子襯衫，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那是我在鎮上小商品市場給他買的，五十塊錢，料子硬邦邦的，穿在他身上還是顯得空蕩，但至少，看起來像個活人了。
    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眯著眼看太陽。
    這是他兩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出來”。不是去醫院，不是去檢查，就是單純地，站在外麵。
    風刮過，卷起地上的廢紙屑。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抬手攏了攏夾克的領口。那個動作很自然，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健康人的警覺。
    “走吧。”我把他的行李袋扔上自行車後座。那袋子輕得可憐，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和那個鐵皮盒子，什麼都沒有。
    他點點頭，沒讓我扶，自己慢慢挪到了車後座。
    自行車鏈條嘎吱嘎吱地響，我騎得很慢。他坐在後麵，身體隨著顛簸輕輕晃動，但沒有像以前那樣咳嗽不止。
    路兩邊的麥田已經開始泛黃，再過個把月就能收割了。空氣裏飄著一股成熟的、幹燥的香氣。
    “梁昭。”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嗯。”
    “我餓了。”
    我腳下一頓，差點沒蹬穩。
    這是他生病以來，第一次主動說“餓”。以前喂他吃飯，像是在喂藥，得哄著，騙著，有時候還得硬灌。現在，他親口說餓了。
    “想吃什麼？”我問，嗓子眼有點發緊。
    “麵條。”他想了想，很具體地說，“鎮上那家，牛肉麵。多加辣子，多放醋。”
    “行。”
    我沒去那家驢肉火燒店，直接拐去了鎮子另一頭的牛肉麵館。店麵很小，油膩膩的，但飯點還沒到，人不多。
    我們要了兩碗大碗的牛肉麵。
    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紅油浮在湯麵上，蔥花翠綠。陳漾盯著那碗麵，看了足足有半分鍾。
    然後，他拿起筷子，埋頭吃了起來。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小心翼翼地嚐，也沒有因為吞咽困難而停下來。他就是吃，大口大口地吃，吸溜吸溜的聲音在空蕩的小館子裏顯得格外響亮。
    我看著他。看著他鼓動的腮幫子，看著他吞咽時滾動的喉結，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他吃得很快，一碗麵沒一會兒就見了底。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
    他放下筷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飽了。”他說，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貪婪的滿足感。
    “再來一碗？”我問。
    “不了。”他搖搖頭，眼神有些恍惚，“吃太飽，不舒服。”
    我們坐在那兒沒動。外麵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瘦，顴骨還是高，但在陽光的照射下，那層死灰色褪去了不少，顯出一種病態的白皙。
    “這麵，比療養院的好吃。”他說。
    “廢話。”我說，“豬食能跟人吃的比麼。”
    他笑了。不是那種自嘲的、苦澀的笑，而是真心的、放鬆的笑。雖然那笑容轉瞬即逝，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付了錢，我推著車，他跟在旁邊走。
    “接下來去哪？”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