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得晚，但也終究是來了。
    陳漾能下地了。
    第一次下床的時候，他雙腿軟得站不住，整個人順著床沿滑了下去，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衝過去扶他，他擺擺手，拒絕了。
    他就那樣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瀕死的魚重新回到了水裏，正在拚命適應重力。
    過了很久，他才勉強站起來，扶著牆，顫顫巍巍地挪了一步。
    那一步，隻有半尺長。
    但他笑了。那是真正意義上的笑，露出了那幾顆因為長期吃藥而發黃的牙齒。
    “我站住了。”他說。
    我背過身去，假裝整理被子，不想讓他看見我發紅的眼圈。
    從那以後，每天上午，隻要天氣好，我都會扶著他在走廊裏走兩圈。
    起初，他走十步就要歇半天，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後來，他能走到走廊盡頭了。再後來，他甚至能鬆開我的手，自己扶著牆走一段。
    那年的風特別大，總能從窗戶縫裏灌進來，吹得走廊裏的報紙嘩嘩作響。
    有一次，我們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光禿禿的院子。
    “梁昭。”他看著窗外，“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啥？”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我根本接不住。
    “為了一口氣唄。”我想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為了證明自己沒白來。”
    “那我證明了麼？”他笑著問，笑容裏帶著苦澀。
    “不知道。”我實話實說，“反正你現在還站著，這就不算白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想去看看黑河。”
    我愣住了。
    自從上次燒了那個本子，我以為他再也不會提那個地方了。
    “等我能動彈了，我想回去一趟。”他看著遠方，眼神飄忽，“不為了別的，就想看看那地方現在變成啥樣了。我弟在那兒，我爸媽在那兒。我得告訴他們，我還活著。”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怨恨，也沒有激動，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陳漾是真的在活過來了。
    不是那種生理意義上的苟延殘喘，而是心理上的。他不再把自己當成一個即將被銷毀的廢品，他開始規劃未來，哪怕那個未來依然充滿了苦難和未知。
    “行。”我說，“等你腿腳利索了，我陪你去。”
    “不用。”他搖搖頭，“我自己去。你也該有自己的日子過了。”
    “少廢話。”我打斷他，“你一個人去，半路死在火車上都沒人收屍。”
    他沒反駁，隻是笑了笑。
    那段時間，是我記憶裏最安穩的一段日子。雖然錢還是不夠花，雖然工作還是那麼累，雖然陳漾的病隨時可能複發，但至少，我們看到了一點光亮。
    我開始省吃儉用，攢錢給他買營養品。雞蛋、牛奶、甚至是那種很貴的蛋白粉。李娟也偶爾寄點錢過來，雖然不多，但也是一種支撐。
    陳漾的體重開始增加，雖然還是很瘦，但臉上終於有了點肉，不再是那種皮包骨頭的恐怖模樣。
    有一次，他甚至能跟我開玩笑了。
    “梁昭，你看我現在這體格，還能去搬磚不？”
    “搬你大爺。”我踹了他一腳，沒使勁，“你這身子骨，風大點都能給你刮跑。”
    “也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裏終於有了點肌肉的形狀，“看來我這輩子，也就隻能當個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