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了自怨自艾，反而有種認命後的坦然。
    這種坦然，比之前的絕望更讓我難受。因為它意味著，他已經接受了自己這殘缺不全的一生。
    夏天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意外。
    療養院裏死了一個老頭。就住在我們對麵病房，也是肺病，拖了十幾年，最後一口痰卡在嗓子裏，憋死了。
    那晚特別吵，家屬的哭聲，醫生的嗬斥聲，還有醫療器械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混亂的交響樂。
    陳漾沒睡。他坐在床上，聽著對麵的動靜，臉色慘白。
    我陪著他，誰也沒說話。
    直到對麵徹底安靜下來，世界陷入死寂。
    “梁昭。”他忽然抓住了我的胳膊，抓得很緊，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肉裏。
    “我在。”
    “我不怕死。”他說，聲音在顫抖，“但我怕疼。怕那種……一口氣喘不上來，活活憋死的感覺。”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全是冷汗。
    “不會的。”我安慰他，雖然我知道這安慰毫無用處，“現在的醫療技術，不會讓你受那個罪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看著我，眼神裏有種近乎哀求的執拗，“如果我真到了那一天，你幫我個忙。”
    “你說。”
    “別搶救了。”他一字一頓地說，“別插管，別電擊，別讓我像那個老頭一樣，死得那麼難看。讓我安安靜靜地走。”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為了五千塊錢能跟人拚命的男人，現在卻在跟我商量他自己的後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陳漾，你**能不能別說了！”我猛地甩開他的手，站了起來，“你不是好起來了嗎？你不是說要去黑河嗎？你現在就跟我說這個？”
    我被他氣得渾身發抖，一種巨大的、無處**的憤怒和恐懼湧了上來。
    他沒被我嚇到，反而歎了口氣，重新躺了下去，背對著我。
    “就是因為好起來了，我才更怕。”他的聲音悶悶的，“怕這一切都是假的，怕最後還是一場空。梁昭，答應我。”
    我沒說話。
    房間裏隻有他壓抑的呼吸聲，和我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開始泛白，我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個字：
    “好。”
    他沒再說話，隻是身體微微放鬆了下來。
    那天早上，我沒去上班。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沉睡的側臉，看著陽光一點點爬上他的枕頭。
    我忽然意識到，所謂的“好轉”，並不是一條向上的直線。它更像是一條波浪線，起起伏伏，每一次低穀，都可能把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吞噬掉。
    而我，就是那個站在岸邊，眼睜睜看著浪潮一次次拍打礁石的人。
    我不知道下一次浪頭打過來的時候，我們還能不能扛得住。
    我隻知道，此刻，他還活著。